《浮生清梦（清穿）》段柚子

4、第二章 那些和小黑屋有关的日子（1）

　　皇宫一隅的几间殿宇，住着康熙皇帝还未出嫁的唯一一位公主，从来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不仅因为皇帝的女儿多半夭折，能到成年的寥寥；更重要的是公主这所谓的“金枝玉叶”命运与皇子截然不同。皇子成年，往往由皇帝指婚，开府建牙，或者一生富贵闲人，或者于政治上有所建树，甚至有可能染指那座高高在上的帝王宝座；而公主的成年之礼，却是远嫁蒙古或西藏，用青春勒紧盟誓，使皇帝可以西北抗外敌，东南君临汉人的天下。
　　这种命运在皇帝的所有女儿中，迄今也只有一个例外，便是四皇子胤禛与十四皇子胤禵的同母姐妹，永和宫德妃所出的四公主，和硕温宪公主。然而这为公主儿时在上书房与皇子们辩书的轶事，至今还为宫人们津津乐道。皇帝因四公主天资颖悟胜过许多皇子，才舍不得远嫁，指给了孝康章皇太后的母家佟佳氏。
　　然而这也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温宪公主之后已故敏妃所生的一对姐妹花，仍是毫无悬念的指给了蒙古诸旗，如今养在深宫人未识的只剩下十五岁的九公主。
　　即使是这样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等级仍然是很森严的，九公主便是坐在塔尖上的那个人。
　　只是她一向端雅和气，以至于这一宫的宫人太监们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却也相安无事。
　　当然九公主也没有什么可以颐指气使的资本，她的生母是汉妃，即使在最受宠的时候，也是露水之恩，因此至死也没有妃子的名分。
　　而这好脾气的小公主前几天却对着一个做杂役的小宫人发了一顿脾气，硬使着性子将她关了小黑屋，除了公主自己，谁也不得靠近。
　　这种事若发生在东西六宫，几乎不用怀疑会与某些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在这鸟不生蛋的角落，无论事情看上去有多么蹊跷，也只是平常的蹊跷。
　　于是在歇过晌午之后，九公主沿着走廊踱到小黑屋前，黑着脸环视了身后不是很长的随行队伍一番。那些因为不习惯掩饰而没有掩饰住好奇的甲乙丙丁，都慌忙低下了头。
　　事情往往如此，一张平素总是笑微微的天真的脸孔忽然阴沉下来，假假还是有些骇人的，哪怕这张脸的主人没有半点骇人的资本。
　　九公主似乎很满意眼前这人心惶惶的局面，用一种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很屌的做派，独自走进小黑屋。
　　“背得如何了？”穿过堂屋，九公主在卧房里站定，面无表情的问。
　　小屋深处的床幔里，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骨碌滚下床来，狠狠往窗前的绣墩上一坐，“啪”的一声将一叠纸摔在桌子上。她一身标准的小宫人装扮，有些宽大的宫装揉得皱皱巴巴，乱蓬蓬的头发仿佛是被谁一把一把抓乱的。
　　她长了一张与九公主毫无二致的脸，虽然表情很像是刚被谁抢走了二十吊钱。
　　“你那些哥哥弟弟名字怎么那么怪啊，每个人还都有那么多家属……”
　　这是景宁进故宫的第五天。
　　这些天来，她终于渐渐不得不强迫自己承认，她并不是在做梦，而是来到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只是记载在历史书上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据说这叫做“穿越”。
　　而穿越这词还是跟学生聊天的时候听来的，似乎这样的小说时下是蛮流行的，标准情节一般是变成一个很美很美的美女，经历着波涛汹涌的桃花运，等等等等。
　　可自己这算是什么状况？居然是被一个小LOLI绑回来，被逼着配合表演公主翘家的戏码。
　　“你得用功点了，中秋之后皇阿玛就要按例去热河围猎，”九公主说。
　　“你还是让你那什么十三哥带你跑路比较有可操作性。”
　　“你，要称我为主子，称自己为奴婢，”九公主在景宁对面坐了，“还有，‘可操作性’是什么？”
　　“厄……主子，”景宁心中默默流汗，“就是说你……啊，不，就是说主子的想法非常不靠谱，主子出过宫吗？知道宫外什么样吗？知道怎么行路怎么打尖怎么住店吗？还有我，不是，还有奴婢，奴婢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假扮公主，万一穿帮，会连累主子的。”
　　“总之我不会找十三哥帮忙的，”九公主丝毫不为所动，“他一定不会答应，我央求他想法子带我去热河，已经惹他疑心了。”
　　“就是嘛，因为十三……”景宁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其实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那位“十三哥”，叹了口气，“……也知道主子这是胡闹。”
　　“掌嘴！这是你能说的话吗？”九公主喊了一声，神色却忽然黯淡下来，“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你知道做公主的命运……”
　　这是打关进小黑屋以来每天都要上演的变身祥林嫂的戏码。
　　景宁最看不得小LOLI楚楚可怜的样子，只好继续叹气：“奴婢知道，主子已经到了指婚的年纪，九成要指给蒙古王公子弟。主子身为天家之女，为万岁分忧责无旁贷，可是主子想出嫁之前去祭拜一下母亲，全了为人女的孝道，安心远嫁……”
　　九公主没说话，默默地擦了擦眼泪。
　　景宁恨不得一头撞死，好端端的在戒台楼里说什么胡话，结果居然陷入这种狗血的局面，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并不是不同情九公主，可是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力量去顾及别人？
　　叫你从医院出来不回家，叫你一大早跑到雍和宫去穷得瑟，景宁在心里自抽一千遍之后，默默地继续自抽第一千零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