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关白发人》云鹤衣

15、·十四章· 许诺

　　“陛下在想什么呢？”安廷忍不住轻轻开口，一袭黑袍上绣着金色龙纹的男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回过头，默默凝视着眼前的人，虽然他知安廷性子不好，为人狠辣孤僻，然而安廷的相貌却是不得不承认的好，却总比心中的那个人差了许多许多，不知为何，楚牧风瞧着他那张脸，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他纵容安廷为非作歹，却私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旨在让那人为此恼他，为此来软语规劝，如今看来，却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一念及此，楚牧风心里一片荒凉，便不由摆摆手，“朕倦了，你退下吧。”
　　安廷立即有些惶然，“陛下是在想承扬殿下的事么？臣……臣自知平日里有些放肆了，以后臣不会再为难殿下……”楚牧风眉头皱起，“你还说承扬！你必然知道承扬是朕珍重的人，怎敢仗着朕给你的威风来欺侮他！更遑论一众大臣！看来平日里真的是朕太纵容于你，你可知这些天有多少人上书弹劾你！若你还是如此不知好歹，休怪朕翻脸无情！”
　　“陛下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你。”安廷笑的有些无奈和绝望，“日日看着陛下，却知陛下心心念念都是别人——”“闭嘴！朕的事怎容你插嘴！”楚牧风勃然大怒，正待发作却见内监面色紧张的疾步而入，“陛下，龙将军殿外求见。”
　　“龙息？”楚牧风面色顿缓，“他……他有事么？可带着怒气？”他不由心慌，前些日子他才趁着龙息宿醉惹他不高兴了，此刻竟然有些不敢见他。
　　内监看来安廷一眼，立即低下头去，“将军说如果丞相在这里，那么他就告退，如果丞相不在，那他便求见陛下。”“……”楚牧风一怔，然后又怒，“谁教他的臭硬脾气！倒敢跟朕耍架子！”他虽然发怒，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露出一丝笑容来，就连绷了很久的眉梢都透着欢喜的意味，安廷瞧见，默不作声的从侧门退了出去，楚牧风瞥了他一眼，他对安廷的纵容和宠溺很大程度也源自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极为有自知之明。
　　安廷的身影刚刚消失，龙息便疾步而入，楚牧风有些不自在的拿起毛笔，试图写字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一点不安，也不抬头看龙息，只是问他：“什么事？”“有人发现了狄国火烈军在帝都活动。”龙息说的波澜不惊，楚牧风却刹那间抬起头来，“何时？动手了么？”
　　“如果动手倒是好办了。”龙息笑的有些冷冽，让楚牧风心里一紧，“如果他们敢在皇翎动手，我就让他们再也回不去狄国，这些日子，他们活动的地方不少，只怕是来刺探军情，看来与狄国一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哼，他们来刺探，就让他们刺探，我倒要瞧瞧狄飞能耍出什么手段。”楚牧风搁下毛笔，缓缓站起来，龙息目光冷涩，“墨大将军已经派人盯上了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怎能逃过墨将军的眼睛，只怕这次想耍什么手段的人不是狄飞，而是狄容。”
　　“狄容？”楚牧风忍不住冷笑，“是狄飞那个不善言谈的二弟么？呵，他终于打算将皇位抢到自己手中了么？有趣有趣！”
　　“陛下是否觉得亲情在权势面前变得如此单薄可笑？”龙息第一次对楚牧风讲话这么轻，他的眼眸飘向窗外，一时间有些恍惚不定，“所以才由得安廷那么打压——”“你想的太多了。”不容龙息把话说完，楚牧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将他的脸扳正，一字一字问他，“你在瞧什么？你眼里没有我，是谁呢？”
　　龙息不答话，只是冷眼看着楚牧风，楚牧风却有些恼怒，冰凉的手指触着龙息同样冰凉的脸颊，声音发冷，“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那么在意承扬，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比你更加在意，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的亲人，我是不容许有人去害他的，安廷虽然一贯酷烈，却深知什么是我的禁忌，在皇翎，除了我，有三个人他是不能动一下的。一个是承扬，一个是兰舟……”
　　他看着龙息，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的薄唇，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来，贴近龙息的耳畔，轻轻开口：“这第三个人，便是你。你是我在意的人，谁敢跟你作对，我便让他万劫不复。你说，他敢么？”
　　龙息稍稍退后一步，脸色隐隐有些不悦，却不防楚牧风紧靠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插入他脑后发间，然后收紧，将他的脸拉近，在龙息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深深的吻了下去，辗转厮磨，深情却又有些无望，他是怕，怕龙息在下一刻将他狠狠推开，对着那样一双好看却又凄然的眼眸，龙息瞬间有些失神，楚牧风却一时间惊喜不已，有了可趁之机，更加肆无忌惮，不过片刻，他陡然发现龙息的脸色变了，快要窒息一般的苍白，楚牧风倏然松开龙息，“笨啊，呼吸！”
　　龙息顿时咳了起来，慌张退了两三步，直到肩背倚在了窗边，这才抓着窗棱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听到对面的人带着浓重的笑意，仿若恶作剧一般的轻快和得意，“原来你是不会的……”“你！”龙息脸色苍白，又有些发怒，楚牧风眉梢一挑，“哦？我说错了么？难道你会？啧，我怎么没瞧出来呢？”下一瞬间他忽而又逼近，龙息退无可退，却又不能对堂堂皇上动手，便将脸转向一边，只觉到楚牧风的呼吸都贴在他的侧脸上。
　　“怎么办，我明明想放手的，可是偏偏就是放不开。一天一天，无法自拔。”楚牧风声音低沉而绝望，“龙息，你一次一次的拒绝我，告诉我到底是要怎样？其实我知道你来自天山，我知道你的门派历来心里都只是天下苍生，我虽为帝王，却没有如此大的抱负，我只想看到你能对我笑，哪怕一下也好，我必不会再当你是你的兄长，我会好好待你，你……可应我？”
　　“……”龙息没料到楚牧风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心里是真的有些震惊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偏偏楚牧风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你可应我？”龙息倏然回头，却不知楚牧风贴他如此之近，这一下正巧吻在了他的唇上，刹那间错愕不已，脑中一下空白了，楚牧风双眼瞪大，“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他好像从未如此刻般高兴过，顿时死死抱住龙息，狠狠吻住，龙息的脸顿时再度苍白，想要咳却无法咳出，直到楚牧风微微放开他缓过一口气，似是一时间无法转变过来目前的境况，似是一时间无法理解楚牧风的行为，又似是一时间沉沦了，只闭了眼睛，“我要离开皇翎，上战场，你，肯么？”如果他肯了，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闻此言，楚牧风突然沉默，只紧紧拥着这个梦中都无法得到的人，万分珍重的埋首在他肩上，低低开口，“为什么你非要离开我，在我身边，你很难过么？上阵杀敌……这才是你想要过的日子？忠心报国……这才是你想要的归宿？偏偏你从来都不肯为我着想，一次都不肯！龙息，我知道你天山剑侠，武功天下无双，可是你并不知道战场之上，并非武功高就能取胜的，这是世间有太多的虚伪狡诈，我并不想你去亲身犯险，答应我，留在我身边帮我，好么？”
　　重重帷幕被风吹拂着飘飘摇摇，模糊了窗前相拥的两人，那一刹那，仿佛时间停住脚步，没有权势纠葛，没有天下苍生，岁月静好的怕人。辗辗转转那么久，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好像放下一切，如此一起也不错，龙息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天山，如果能抛下一切回去，该是怎样的美好？
　　偏偏，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的感情。他和他，横亘了太多太多的无奈与决绝。
　　他，从来都不肯允诺。所以他，也从来都不肯回应。
　　龙息长长叹了口气，云淡风轻的开口：“如此……罢了，皇上你放开我吧，臣告退。”楚牧风愣愣的放开龙息，似乎是一时间想不开龙息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眼睁睁看着龙息转身离开，张在空气里的手凉凉的，猛然间他好像隐隐感觉他错过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也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仿佛龙息这一离去，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疾走两步出门，却发现门前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了刚刚离去之人的身影。
　　楚牧风重重倚在门上，目光渐渐失去焦距，如果刚才他答应了龙息，一切又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失去过一次，以至于终生遗憾，他再也不能同样的失去一次。
　　“龙息……”楚牧风抬手看着纵横错乱的掌纹，不由将额头埋在了掌心，“你要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