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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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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起满天黄沙,在这个离别的时刻肆意抛撒,急欲模糊人们的视线。绿洲边缘,孟良目送古流云跟随商队消失在茫茫大漠中,耳畔又响起临别前的那段对话。
“先生真的不愿留下来吗?少主如今资历尚浅,很需要一个人引导。”
“我们之间已无信任,留在这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赶去长安助二小姐一臂之力。”
“二小姐孤身在外,的确需要人帮忙……请回报二小姐,辅助少主之事,孟良会承担。”
“孟将军,有你在我也可以安心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留意骆飘雪,她似乎并不简单。”
“我也觉得此人大有可疑……”
“若你我猜得不错,恐怕敦煌从此多事。”
……
驼铃声声,吟唱着千古不变的旋律,在呼啸的风中逐渐淡去。敦煌城上方,火红的烈日被乌云掩盖,变得暗淡无光,天空也开始被昏暗和混沌笼罩。
千里之外的长安别苑中,李如玉托腮独坐,口中低吟,“情更切,恨应休,泪盈眸。莫伤心意,目向苍天,漫洒闲愁……”窗外忽然飘过一个细小的黑影,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李如玉身形一转,已经跑入院中。
洁白的雪花在天地间尽情的飞舞,轻柔的飘落在李如玉身上,那沁凉的感觉让她清醒。在如絮般雪片的抚慰下,她忘记了一切烦恼,像个孩子,尽情的笑闹起舞,与雪花一样有中超脱尘世,轻灵纯洁的美。
以这种方式迎接长安城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的李如玉,因此受了风寒,卧病在床。这下可急坏了紫竹。可是更让她着急的还在后头,派去请大夫的人一到门口,全都被拦下来。没有大夫,没有药材,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如玉的病情日日加重。
好不容易帮李如玉退热的紫竹虚脱的趴在桌上,但只用冷水敷额却无法治病,紫竹只好拼命在脑中能够搜寻一些偏方土法,希望能让小姐康复。床上的人咳了几声,用手勉强支起身子,“紫竹,倒杯水给我。”
听着李如玉虚弱的声音,紫竹心下一酸,但仍然利索的倒了杯热茶,喂李如玉喝下。干裂的唇沾过水后又恢复了湿润,李如玉问:“我睡了多久?”
“已经一天一夜了。”
“大夫还没来吗?”昏睡的时候似乎没有吃药的记忆。
“人一出门就被鱼朝恩的爪牙拦下来,说那个坏蛋有令,不许任何人出入。”紫竹顿了顿,又说:“厨房的米粮也不多了,若再不出去采买,恐怕明天就要断粮。”小姐刚清醒,实在不应该拿这种事情耗费她的心力,可是偏偏迫在眉睫,孟飞做不了主。
“他难不成想用这种方法至我们于死地。”李如玉讥讽的一笑,“真是高招。怎么做我们都要死。”不出去会因为缺乏资源而死,若勉强冲出去,别苑外的禁军又能行使职权,光明正大的屠杀。
跟了李如玉多年,紫竹经历过许多风浪,但在她看来,这次的难关不容易渡过。“小姐,不管他出什么招,你也总要想出解决之道。”
“对,的确应该做点什么了。”李如玉眉头一紧,已是心生一计,“紫竹,更衣,扶我出去。我倒要会会他们。”
李如玉穿着厚实温暖的衣服,拖着病体,在紫竹的搀扶下向大门口走。远远就看见孟飞率领一帮侍卫,正在与禁军僵持中。
“住手!”李如玉走到两方对峙之处,喝住孟飞。
“哈哈哈!臭小子,还是乖乖躲到娘儿们身后吧!”孟飞对面,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军官向孟飞吐了几口痰,大声嘲笑,身后的士卒也纷纷附和,出言更加粗鄙不堪。
“请问这位军爷隶属何人,官阶几品,又是奉谁的命而来?”李如玉手一横,把孟飞拦下,微微一欠身,有礼的问。即使抱恙在身,略带苍白的脸色和柔弱的身子仍为她平添几分风情,让人移不开视线。
“果然是个美人,就连飘香楼的招牌花魁如烟也得被比下去!老子叫李霸,乃是禁军校尉,兵马使王驾鹤大人的门生!我拿的可是鱼朝恩公公的命令!”李霸趾高气扬的自报家门,“不如你陪老子睡一晚,老子保管你以后吃香喝……”话未说完,只见刀光一闪,他的头颅已经被李如玉的弯刀削下,躯干仍直挺挺立在远处。待那颗人头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很远,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李霸身后的士卒们才回过神,其中一个大胆的飞快跳上去拾起人头,其他人则吓地把刀往外拔。
“此人只是区区校尉,居然敢对本郡无礼,如今本郡已将他就地正法。现在你们立刻去叫鱼公公来,否则本郡必会追究到底!”雪亮的刀刃上犹自滴着鲜血,落在地上的血滴与白色的雪对比强烈,触目惊心。李如玉持刀傲然立在雪地上,沙哑的嗓音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容抗拒,使得门外的禁军不敢轻举妄动。
李如玉见目的已经达到,把弯刀递给紫竹,掩面轻咳几声,又换了一张脸,温柔的对孟飞说:“这里很冷,我不久留了。孟飞,你把大门关上,让人清理一下也去休息吧。鱼朝恩来了,让他去卧房见我。”
大明宫前来庭坊中最华丽,最气派的当属鱼朝恩的府第。事情发生时,鱼朝恩还在悠闲的与亲信在□□品茗赏雪。
“公公!大事不妙!”被总管引来的士兵提着一个木箱,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李校尉他……他被李如玉杀了!”那人战战兢兢把装着李霸人头的木箱高举过头顶,“李如玉还说,要您马上去见……见她,否则一定追究到底。”
鱼朝恩一脚把那箱子踢到一边,“这种晦气的东西也带回来给我看,你不想活啦!”一个侍从急忙跑过去,用袖子帮鱼朝恩擦鞋,却被正在气头上的鱼朝恩踹开。他指着那个士兵的鼻子骂:“你们这群狗东西,总不让本公公省心。叫你们去看着李如玉,见机行事,居然惹出这么个乱子来。”
那士兵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半天出不了声,心里大声叫苦。他这怯懦的模样让鱼朝恩看得更心火上升,脚尖一抬,向他脸上招呼,踢得他满脸是鼻血,门牙也掉了几颗。鱼朝恩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道:“全都是饭桶!”
“公公,李如玉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杀人,您万不可轻饶!”王驾鹤不忿自己的部将被杀,头一个开口。
“不错,至少不能示弱。”刘希暹也附和,“就像计划的那样,干脆编排个罪名把他们杀了!”
“她刚被皇上封为安西郡主,乃是皇室宗亲,王缙又是她的亲大伯,你以为说杀就能杀的吗!别忘了她在敦煌的十万黑卫,论实力也足以与神策军抗衡的。”鱼朝恩喝止了两人的愚蠢行为,让他们看清当下的形势。
“义父,就让徽儿出马吧!”早听说李如玉的美貌,鱼令徽摸摸下巴,一副色欲薰心的模样。
“公子,她可是个小辣椒,万一你惹恼了她,说不定下场就跟李霸一样。”王驾鹤十分看不惯鱼朝恩这个贪财好色的义子,一有机会就贬低挖苦。
“那更妙,我就喜欢够辣的。”鱼令徽不仅不怕,反而跃跃欲试,磨拳擦掌。
“闭嘴!跟李如玉斗,你们还不够资格。既然她要见我,那我就去逛逛,看看最后她能耍出什么花样。”鱼朝恩冷哼一声,双手背后,阔步走出去,留下身后一群仍在争执的人。
唉,要是雪儿在就好了。他心里不禁暗暗感叹,思念远在敦煌的骆飘雪,大呼身边无人。
鱼朝恩强压怒气,跟着孟飞走入李如玉的寝室。室内未刻意布置,十分简朴雅致,香炉中燃着具有安神作用的杏木香,在空气中弥散。隔着青纱帐幔,隐约可见床上斜倚着一个女子。床畔有另一个人侍立在旁,见他们进来,俯身对床上人说了几句。只听一阵局促的咳嗽声后,李如玉移了移身子,缓缓说:“公公大驾光临,本郡有失远迎,实在是身体不佳所致。”
“唉呀呀,郡主抱恙,我本不应打扰,只是刚才郡主一时大意,竟杀了个禁军校尉,实在不能不给我个交代。”
“公公来此就是为了那不分尊卑的奴才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侮辱本郡,本郡怕此事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才在情急之下将那人就地正法。”李如玉一字一喘,楚楚可怜的说:“那狗奴才还假传公公旨意,说不准任何人出入别苑,就连出去给本郡采买些杂物,请大夫的人都不放行,要是不知道实情的人听说了,还以为公公要把本郡困死在这儿呢!还有,禁军不是由王驾鹤大人执掌,为什么是奉公公的旨意?”
“啊——郡主做的好呀!万一让这个狗奴才出去乱说,不知又要给我惹什么麻烦!”禁军表面是隶属于皇上,负责京畿防卫,但是在神策军兵马使王驾鹤统领后,就变成了神策军的一部分。只是这些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却无人提及。毕竟这于法不合,真正追究起来,恐怕又有不少人受株连。鱼朝恩表面赞同,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碍于她的话合情合理,自己实在难以发作,只好勉强陪笑,“最近长安大案频生。实在不安全。我只想保护郡主,岂有困死之说。往后那些奴才再有得罪之处,郡主大可替我惩处他们。”
“本郡也很想助公公一臂之力,只可惜,咳……有心无力。”
“不会的,我这就派人去请御医来为郡主诊视!”鱼朝恩向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至于别苑内日常所需,我会差人每日送来。”
“那一切就全赖公公费心了。”李如玉点点头,“孟飞,还不送公公出门。”
“郡主好生养病,我改日再来拜访。”鱼朝恩的手在衣袖中“咯咯”作响,袖子一甩,铁青着脸走了。
“小姐,为什么不让他撤走外面的禁军?”紫竹小声问。
“他调用禁军,就是想以保护之名软禁我。刚才说出来,他未必会答应。倒不如在这里安心住上几天,时候一到,我们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去。”李如玉裹紧被子,躺下休息。
紫竹会意一笑,相信小姐自由安排,总算是放心了,“小姐,我去外面看看御医到了没有,你好好睡一觉。”
“嗯。”李如玉闭着眼睛,含糊的应了一声。折腾了半天,她实在需要休息。
喝了大夫开的药,李如玉又大被蒙头,睡了很久。半夜里醒来,早已是香汗淋漓,神智却也清醒了。靠在大木桶边缘,洗着紫竹准备的花瓣浴,清新又舒服,让她像是又重回观月小筑。
还没享受完沐浴之乐,就听见屏风另一边江仲恒尴尬的声音,“洗完了吗?”
“怎么隔了一天才有回音?作个决定真的有那么难吗?”李如玉不理他的提醒,还用手掌拍大水面,在水桶里玩水。
听见清脆的水声,江仲恒又羞又窘,恨不得马上落荒而逃。偏偏被任务绑住。“相国大人需要时间想办法救你出去,若无十足把握,他不会轻易作承诺。”
“真没用,一个堂堂相国,居然还对一个宦臣诸多顾忌。”李如玉发出戏谑的笑声,“恐怕他是听说我今天给了鱼朝恩一个下马威,这才有把握吧。不过不论事实如何,他答应就好了。”
“我带了相国大人的信,你还是出来看看吧。”江仲恒向后退去,在桌边背对着屏风坐下。
“用不着看了。那些场面话,我见得还少吗。”李如玉转了个身,扶着浴桶,向屏风外望去,“我只想多见你几面而已。可惜见几次,你都那么无情。我大病初愈,还是不见,免得受刺激。”
“那我先走了。”江仲恒如蒙大赦,把信放在桌上,又补充道:“你好好养病,相国大人会尽快救你出去。”又是那样跳窗离去,无声无息。如果不是桌上的书信,李如玉甚至怀疑他从来未出现过。
“谢谢你的关心。还是对我冷酷一点,不要让我有丝毫希望更好。”明知他听不见,李如玉还是轻轻的说。她无力地把身体埋入水中,然后仰起头。水面摇曳,昏黄的灯光被漾成碎片,与花瓣一同飘荡,有种迷醉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