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神怪短文集》苍小狼

6、方生（下）

　　我们在那片清幽的小天地度过了一个炎夏寒冬，而家里人，欣喜我不再孤僻，也不多过问我的出行。终于开春的时候，母亲拉过我来，面露喜色。
　　“蔺儿，这一年来让你随着我们受苦了……”
　　“没有这回事的，母亲。”
　　母亲的眼角挂上了莹莹的水珠，“收拾东西罢，过几天，我们回城。”
　　“咦？”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我们现在回去不会有事了吗？”
　　“城里太平了，再说，你还要念书不是？”
　　“是啊……那么我该和这里的朋友道个别。”
　　母亲笑了笑，目送我出门。

　　走在熟悉的林间小道上，我咬着嘴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方生，抑或要说什么。尽管我放慢了步子，却终还是走到了。
　　他一如既往地在那里等我，见我来了，欢喜地大步迈到我跟前。
　　“从文，你来迟了。”
　　“方生……我……”
　　“怎么了？”
　　“我这几天……便要走了。”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我的直白，他温润的眼睁大，既有惊疑又有不舍，英俊的眉蹙在一起，令我说不出的难过——我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一定比我更甚。我握着他僵硬的手，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又要一个人了，方生，对不起……！但…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别说了！”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只留下微微颤抖的背影。
　　“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我从未见温文尔雅的他发过那么大火，惊异与内疚之下，竟跑回了家。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再去见方生，也许是不敢见，也许，是不可见。
　　回城后，我按部就班地念书、工作，却一直独身。母亲为了这传宗接代的话，不知说了我多少次。然而我始终觉得，心中的空缺，不是娶妻生子所能弥补的。

　　黑暗腐朽了的时代让人喘息不得，午夜，我夹着一支烟，在昏黄的灯光下沉思。恍惚中，我似是看见了那个长衫的清瘦身影，缓缓向我走来，像多年前一样轻抚我的头发，眼里尽是温柔。
　　“从文，这么多年了，你还好罢？”
　　“方生，你……”
　　“从文，我不怪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便知足了。”
　　“方生！方生！”
　　他年轻的面容渐行渐远，我大惊起来，面前却只剩下袅袅的烟。

　　三天后，我回到了农村老家。母亲此时正在乡下颐养天年，见了面，又免不了一番啰嗦。我耐着性子听完，便急急地问：“母亲，这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方生的年轻人？”
　　“啊？！”母亲皱着的脸布着疑惑，“怎么问起他来？”
　　“听人说到的。”我支吾过去。
　　“哎，”母亲叹口气，揉了揉眼，“那苦命的孩子，从小一个人住在村东，谁知老天狠心，十六岁就夺去了他的命……”
　　我蓦地怔住了，语气里有隐隐的颤抖，“那……他的坟……”
　　“那孩子的坟，就树在村东那片树林后，他打小长在那儿的……”
　　我默然，心里空缺的地方一下子又填满了，只可惜却是深深的疼。

　　我辞了职，搬回了这里，在村里办了私塾。母亲碍于村里人的大加赞扬，也不再指责我。我在村东的树林后盖了小屋，屋前，是一方四季开满野花的青石。又是春水吹皱时，我垂首伫立良久，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