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费十

5、第 5 章

　　五
　　日落的时候，抚春随颜茗到了峭壁边缘，两人使了提纵之术进了峭壁上的山洞。
　　洞里蜿蜒曲折，起初的时候阴暗潮湿，甚至有腐臭的味道迎面直上。颜茗拿了火折子走在前面，“抚春，等到了洞中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这洞中设计巧妙，当年我受了伤，也是因了机缘误打误撞进去了的，习得上古的医术，才有今日救治你的眼睛的事。”称呼已然变化了。抚春却似乎没有发觉，只是静静地跟在颜茗后面。

　　果然，到了洞深处，眼前一亮，又是另外一片天地了，明明进洞前已经是夕暮了，现在却又如同日间一般，一片白亮，不过光却温和舒软。
　　山洞里长了一棵巨大的沧海玉琼花，虬枝盘根，抚春看见一侧有山泉，走了过去，双手捧了送入嘴里，喝了一口，眉目就舒展开了，“旧时张又新因着茶圣写了《煎茶水记》，将天下的水分成了二十等。我原还在江南的时候，我父亲派人到中原各处寻了各种好的水送回来给我冲茶，可是那名列第一的庆山康王谷水和这泉水比起来，却又显得浑重了。只可惜没有好茶。要不倒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了。”
　　“茶也有，就在那木屋的柜中，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发现的，不过心思全放在了医术和易容术的研习上，所以发现以后也就扔在那一直没有动过了。不过茶倒是好茶。”颜茗看着抚春，轻笑着说道。

　　抚春进了青木屋，房内随小，却样样俱全，在颜茗说的那个卷草纹紫檀木柜里寻了茶笼，提着出了木屋，躲开那开得繁茂的沧海玉琼花树，寻了清淡的有松荫的地方，打开，又是吃了一惊，看着颜茗道，“这洞里真是奇迹，连着陈了十几年的茶都存得如同新茶一般。”
　　颜茗已经架了红炭火，蹲在一旁，看着沈抚春，“你快来过来煎茶吧，我倒要喝喝你煎的好茶。”这洞里奇怪的物什多着呢，以后我一一弄了让你看。回了树下的琴几旁，也是一把古琴，轻轻地抚起琴来。

　　抚春守了水，及至水到了二沸，鱼目蟹眼连泽，取了沸水调成茶膏，然后一边击拂一边注汤，一直等到茶汤上盏四分才停止。沈抚春端着青黑兔毫盏，碎了莲步，缓缓地走了过去，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地敲在茶盏边缘，低闷地项着，少侠，这两天受你照顾了，我就借了这茶答谢你了。
　　“铮——”，琴弦断了，颜歌不过扫了一眼已送到面前的茶盏，仰头，凝着目光盯着抚春。翠钿灿亮，皓腕平托，百媚横生，看着看着，颜茗仿佛就痴了。
　　“公子想来是因着那天的事所以疑心我又在茶里放了毒吧。不论如何，少侠都是我的恩人，就让我先喝一口，表达我的诚意吧。”抚春轻笑着托了茶就往口里送去。
　　看着抚春已经茶水入了喉，颜茗大笑，伸手一拉，抚春就跌进了他的怀里。右手举了茶碗，一口就将茶水全喝了下去，“好茶好茶，山川的灵气都凝在这茶里了。抚春，你果然泡得一手好茶啊。”
　　抚春躺在颜茗的怀里笑着看他把茶水都喝了，不到片刻就挣扎着逃出了颜茗的怀抱，往后退了好几步，笑容瞬间消失了，面上凝了重重的寒霜，“颜茗，到这个时候你还装，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生惶恐，倒不知道夫人所说为何事了？”颜茗看着抚春，又改回了口，神色惊讶。
　　“根本就是你杀我沈府上下七十二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泪水潸然而下。心中的愤怒汹涌而出，“我们沈家究竟哪得罪了你，让你下如此毒手？”可是很快，抚春又控制了下来，盯着颜茗，娇媚地说道，“你说，着血海深仇，我该不改报呢？”
　　颜茗这一下倒平静下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颜茗，既然你已中了我下的毒了，那么就让我慢慢地告诉你吧，”眉目流转，泪水又止住了，“除了我父亲，还没有人知道我天生异禀，只需稍稍凝气，就能听见十丈之外的落叶之声。一年前，我在望海亭里弹琴，突然心浮气躁，于是就出了亭到处散步。那个时候，我到山上已经两年了，对庄里的路已经了如指掌。等到了焚竹轩，然后听到春荫在和秦行说话，谈的就是我。秦行告诉春荫，说早就有了办法治好我的眼睛了，但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治我容颜的办法，怕我承受不了，所以就一直没有救我。而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就全回来了。”
　　抚春顿了顿，“前后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楚得很。而当你第二次去了秦庄找秦行比试医术，我赶过去一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是你了。可笑啊可笑，当初你第一次出现在庄里的时候，我还没发现。只是苦了秦行。他始终都那么爱我，时刻地惦着我，我最后却为了报仇如此对他。我只求下辈子能报答他了。”

　　“好，好。”颜茗听着抚春说完了，“你父亲当年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野心，他暗地派了人去调查我，知道我不过为了你家的财产，认为我不可能给你幸福，所以不愿把你许于我。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只是那日下山的时候却碰到秦行，他武功太厉害，结果我被他打成了重伤。不过我已经练了上古奇功，现在，他拿也我没办法了，更何况那日他根本就没认出我来……还有，沈抚春，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在茶里放了毒，“三日”，青冬，乌喙等十七味毒药相扣而生，就藏在你腕间的翡翠镯子里。中了“三日”，每过一刻，毒就重上一分，及直第三刻，毒就深至‘飞天’，无药可救。沈抚春，连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就是二十年前武林中第一用毒高手景荇烟都知道，不过倒是奇怪她为什么会低身做了你的丫鬟。”
　　看着抚春的脸色褪得如同白绢一般，颜茗自嘲一般笑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还是中了毒了，因为你也中毒了，黄泉之下，有你相陪，我倒真的愿意去啊，因为当年其实你爹也没料到，你的容貌太美，甚至我看到你后也不自觉地喜欢上了你。还有秦行，最后不过被我玩弄在掌心之间。哈哈……”
　　突见颜茗化作了十几簇艳红的小团火焰，颤若着缓缓地浮向空中，捻成了丝线一般。妖艳的颜色，却是刺骨的凉。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凝了霜跌落在地。运气太快，还不到两刻，颜茗却已经毒亡了。
　　“秦行，原谅我。”抚春的眼泪又跌落了下来，“从忆起这场事起，那仇恨就已经成了跗骨之蛆，每时每刻都在啃噬着我，只求了早日的解脱，如今真到了可以解脱的时候了，却又想起了你，原来你早成了我的一部分了。一点都离开不得啊。”
　　这三年的仇恨，正应了荇烟毒药的名字，在这三日里繁华地上演，然后如同繁盛的烟火一般，腾空然后迅疾的坠落，留下一地的灰烬。

　　恍惚着，身体似乎飞腾而上，落入秦行的怀里。春荫似乎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
　　“傻瓜，我们回家吧。”依旧温暖的声音，在抚春耳旁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