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费十

1、第 1 章

　　一
　　“秦行，我爱你。”沈抚春仰了头，一字一句，凛冽坚决，她知道秦行就站在自己的身前。淅淅的雨，拍打着窗外的翠绿的芭蕉，清亮的声音。春寒依旧料峭，刚经了冬，有积雪还残留在庭中。重重的寒气，若是轻装出了门，就恶狠狠地砸在身上，难消受得起。
　　“抚春，我也爱你。”秦行握着抚春的手力量重了起来，然后又轻轻地放开，转身离开，出了门的那一刻，回头看着抚春，“早点收拾好了，好用早膳了。”清晨的鸡鸣，划进房间，安静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恩。”抚春应了，重新回了紫檀描金六柱围子床沿坐了下来，“春荫来了就收拾。”从揉乱了的团花锦被旁抓了青纱连二枕，秦行新做的花枕，填了荼靡，木樨和菊花。香味本是清淡的，说是对抚春的眼有好处。

　　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春荫轻着手脚进了房间，“夫人。”如是轻轻地喊了一句。无端地有些小心翼翼。
　　空气中的瑞脑龙香的味道还很凝重，昨天夜里烧的，经了一晚，也快烧完了，袭袭的香氲在房里弥荡萦纡。抚春的眉头皱了皱，丝线般的香味就一点一点地滑进进了嘴里，“春荫，将被子里的香炉先收了吧。”

　　记忆平白地丢失了一个月。
　　的确还可以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月前的一切事情。清晰地，一点一滴。盛放的年庆烟火，端午的艾草，桃符，厅堂里常年倒帖的大红福字，还有那些颜色，玉白，青绿，艳紫，桃红，孔雀蓝。物什和颜色，不过是在记忆上一块一块的痕迹，有旧时的味道，然后就在身围消失，只剩了声音。
　　“春荫，我的眼是怎么瞎的。”曾如是地问了春荫一句。“三年前的一场大病夺去了夫人您的眼睛。”春荫很快地回答道。
　　“秦行，我的眼是怎么瞎的。”“三年前的一场大病夺取了你的眼睛。可惜我一直没能找到救治的办法。”
　　春荫日复一日的问着相同的问题，已经成了生活中既定的习惯了，得到的，却不过日复一日相同的答案，苍白冰凉，仿佛谎言，却又找不到破绽。

　　“夫人，今日是戴透雕龙凤金步摇，还是戴素纹的墨玉文钗？”身后的春荫正替抚春梳着灵蛇髻，突然开口，打断了抚春的回忆。
　　“你开着办吧。”抚春有点生恼，却懒得开口，身子下的长毛红狐裘暖得厉害。
　　“夫人，那今日是穿那新做的忍冬纹的云锦衣裳，还是原来去年的那件金丝连珠纹云锦衣裳？”春荫又问了。
　　“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夫人……”
　　“不是要你自己看着办吗，难道不知道我是瞎子。”抚春盛怒。两手一扫，妆台上的东西都跌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犀利的叠在了一起，刺着耳朵疼。伸了手又挡在耳朵旁边，想将那些声音都挡在外面。
　　“夫人，我……”春荫胆怯的声音打了颤。
　　“春荫，不知道为什么，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胸口难受。”心又落回到了原处，声音也平和了下来，“只是又想起了过去的事，有些恼。”
　　“夫人即使看不见，也应该想着还有老爷和春荫陪在身边的。”春荫拿了眉笔在抚春的眉上描了起来，“夫人现在即使看不见了，却还是和当年一样动人。”

　　当年？是当年。
　　抚春又陷入了过去。三年前，那个时候抚春还在江南沈家。沈抚春，江南第一美人，江湖里的人都知道，慕名求婚的人也多不盛数。枷楠香木雕的佛悬在在抚春粉雪的项劲间，散发淡淡的暗香。抚春整日在房里弹奏那把落梧琴，随着琴浅吟清唱，商羽间珠玉落地。
　　一切不过是那丢失的记忆前发生的事情。
　　然后就嫁了秦行。三年前的今日，秦行是这么告诉抚春的。弹指的刹那间，三年就过去了。生活没有什么大的起伏。
　　平缓，甚至流于平淡。
　　如此终老的也好，沈抚春懒得再想了。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剩了偶尔从那些刚生出来的脆嫩树叶间滴落的水滴在耳边掀起小小的涟漪。
　　“雨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停了下来了。”抚春起了身，等春荫替她穿衣服了。
　　“是啊，天总算放晴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呢。”春荫应和了道。
　　抚春笑了笑，“你倒是快帮我打理干净了，该用膳了，要不拖的时间长了，又得耽误秦行下山的时辰了。”
　　“今天的早膳有攒丝燕菜，玉葱豆腐和黑米核桃羹，都是老爷特意新调治出来的药膳，对夫人有大好处的，补血，明目，滋阴，怯寒一样都不少。”春荫见抚春心情似乎明亮起来，自己也开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