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26、第八章（五）

　　面无表情地折好泛黄的信纸，从被粗暴撕裂的信封口重新塞了进去，放于包袱内收拾妥当，鴓空这才转向早已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下官该死”已然念到舌头抽筋的肥猪大人身上。
　　看着自床脚一直延伸出门外，黑压压跪着的一大片人，他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小妖怪早已被他安置在翠雀玉屏后面，不允任何人靠近。那个有着一牢之缘的白衣女子，也在清冷的一句“我和他是一起的”之后，堂而皇之地在县衙大人为他特地腾出来的官邸豪宅内悠闲饮茶。
　　察觉他的视线，正在窗边赏花品茗的白衣女子也抬头看了过来，一双莹润无比的眼眸内隐含着难以名状的莫测高深。
　　他再次调开视线，总觉得这女子看他的眼神特别奇怪。
　　奇了，他之前认识她吗？
　　他皱着眉，泛黑的唇角有些抽搐，在地板被某人的脑袋磕碎之前勉强开口——
　　“大人——”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肥猪大人又连着猛磕了好几个头，才唯唯诺诺地开口道：“下官姓薛名茂生，大人直接叫下官薛茂生即可。”
　　“这可不行，”他可没忘云阳在他耳边足足念了十来年的特别教条！旋即抱拳道：“大人是沧州城的县衙老爷，理当尊重！再说，在下无官无禄，‘大人’二字，实不敢当！还望大人就此叫我道家‘鴓空’之名才好。”
　　话语恳切，字字珠玑，但根本没注意到，语气虽诚意万分，却完全忽视了人家尚五体投地地趴跪在华英石地面上磕头，而自己，仍旧翘着腿，端坐在绫罗大床边，眼露冷意地俯视群生。
　　若非众人亲眼看到他黑着张脸讲了一气，谁敢说，那么懂事明理的话儿出自这个傲气十足的人口中？
　　青尧不得已，在鴓空肩头悄悄撇过脸，冲着织锦纱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是是是，大人既然如此体贴下官，下官只得腆着脸妄受了。”
　　“鴓空。”他再次开口纠正。
　　“是是是，鴓空道尊，鴓空道尊。”
　　他懒得再开口，这肥猪大人铁了心不让他好受！堪堪忍过，他又问道：“那么，大人，既已开过此信，敢问信封内是否还携有一块玉璧？”
　　“有有有！”薛大人满头大汗地爬起来一点，自袖中取出一块翠色佩饰，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鴓空一接手，他蓦地又退回原地磕了几个头，“请大，嗯，请鴓空道尊赎罪！下官愚昧，竟然擅启道尊的家书，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
　　他一磕，后面无数的脑袋也旋即砰砰砰地死命撞地，撞得梁上洗尘纷纷掉落，覆了众人一头一脸。
　　“好了！”
　　猛的一声厉喝吓得所有人汗毛倒竖。
　　鴓空轻轻嗓子，疲惫地放低声音：“抱歉，今日我有些累了。麻烦各位先行回去，如有要事，明日再谈不妨。”
　　早被鴓空那一嗓子吓倒的薛大人如蒙大赦，狠命又磕了几下，起身后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自个儿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
　　众人一走，青尧立刻蹦到鴓空膝边，偏着脑袋，和他一并打量手中的玉佩。
　　玉佩小巧精致，约有常人手掌一半大，被能工巧匠透雕成鱼龙跃天，中部镂空处，一个大大的隶体“朱”字雄浑苍劲。顶端上凸有孔，想必是穿以丝绦携身而用。整个通体莹润翠绿，流云浮霞，无一点玉损或瑕疵，一看就是块玉中极品，当年持玉之人亦必定非富即贵。
　　青尧忍不住就想吼一嗓子好东西，却猛地感到背脊发凉，侧目看去，那个白衣女子正靠在窗边，手持茶杯，满目冰凉地瞪着自己。
　　嘶——好冷！
　　它抖抖羽毛，小跳步地躲到鴓空身后。
　　鴓空却并未注意到女子的视线。现下满脑子尽是如何寻到消失不见的老娘。
　　落岷坡？
　　那是啥地方？若说是幼年上山前的故乡，他为何半点印象都没有？
　　不止落岷坡，除了“朱翘辫”这个令他深以为耻的名字以外，小时候的一切事都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纱，怎么看都看不清，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甚至——
　　娘亲？
　　娘亲到底长得是个啥样子呢？
　　他绝望地发现，就算之后真凭感觉找到了那块他幼年的“贴身之物”，兴许，他仍是认不出老娘那张陌生的脸来！到时候会很惨吧？他惴惴不安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