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花》一夜猫

24、第八章（三）

　　鴓空没料到，才到沧州城，自己竟然就锒铛入狱了。
　　他抬头瞥了眼凹凸不平的屋顶，腐朽粗大的牢门，终于接受现实地叹出一口气。
　　记得他也没做什么啊——不外乎是救了一个污漆嘛黑的家伙，瞅了眼街上唯一一个有影儿的路人。忽然就蹦出十几名身着“卒”字武装的衙役，吼着“杀人凶手”，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连带青尧和那个晕死过去的家伙，外加兴许更加无辜的那位路人，一齐丢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衙内大牢。
　　那个晕死过去的家伙仍坚持不懈地继续晕着。
　　青尧则死也不挪地方，站在他肩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而那个路人，准确来说，是一位白衣姑娘，则安静地盘坐在内室的角落，一声不吭，一双圆润的大眼却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瞅着他，不移分毫。
　　鴓空懒得去和她对上眼，怪只怪当时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和天凝十分相似，好奇之下，认真看了那么一眼，结果就无端端走了霉运。
　　连带自己干瘪的包袱，也一并被衙役搜走了。
　　他烦躁地搔搔头，暗骂老头儿怎会定下“不得擅自与官府为敌”的狗屁教条，心中念想着包袱中那封当初他上山学艺时老娘留给他的唯一一封家信。
　　可别因此弄丢了啊……
　　想到云阳老头儿那张古板之极的老脸，他忽然有些头疼。
　　无视那白衣女子咄咄的视线，鴓空探身凑到那具脏污无比的小小身子前，拨开自己搭上去的旧衣服，露出一张和他身上破布一样漆黑的诡异小脸来。
　　那是一张十分瘦削的脸，眼缝极短，看样子就算睁开了，也大不到哪儿去。鼻梁更是小到不行，嘴部却十分显眼，腮骨突出向前，嘴角生了几根银色的胡须，耳朵尖长。整个模样和某种偷粮吃的小动物分外相似。
　　他眼眸微眯，身手在小家伙的身后探了探，果然入手有异，比人类多出了一条东西。
　　青尧在他肩上看到那家伙身上遍布黑鳞，兴奋不已，碍于有外人在，只得噤其口，灭其声，却压抑不住激动，在鴓空肩头横着跳来跳去。
　　鴓空却蓦地收回手，重新将自己的那件旧衣服给它搭了上去，身子一靠，依在阴冷的墙壁上兀自发呆。
　　那家伙，在晕过去之前，喊了天凝的名字。
　　若不是他此般出声，恐怕自己早就视而不见离去多时了。
　　现下看来，他分明捡了一个“妖”字辈的家伙，还是一只与天凝交情不浅的妖精，若不然，他为何在那种情况下，口中念叨的那个是天凝的名字？
　　天凝……
　　若不出意外，就这几日，她应该就会到沧州了吧。
　　他时时刻刻关注着雷云的走势。原想着，若雷云阵并非往这边而来，他就会抓紧时间速速将师父所托之事办完，再去寻其下落。谁料竟这般好运，虽说他先行抵达沧州，但依雷云移动方向来看，非沧州无疑。那么，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等待天凝的到来了。
　　想到不久之后就又能相见，他紧绷的心才大大地舒缓了下来，并在心底暗暗发誓，见面之后，一定要将自己的实力充分展现给她看看，以免她再次为了保全他，独自面对重重危险。
　　正想着，忽然外面一阵嘈杂。
　　他倾身看去，只见狭窄阴暗的甬道后，一群蓝衣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朱大人！朱大人！哪位是朱大人？！”
　　那个为首吆喝的人长得膘肥体壮，肥硕的身子将身上的红色官袍撑得光滑锃亮。此刻，他再次不耐烦地推开一名为他引路的牢头儿，油亮的脑门儿上浸出许多汗水，在甬道两侧的烛火映衬下，泛出橘红色的光。
　　他快步走着，边走边探身，在一间又一间木质牢门前一一询问，越到后头越是气喘吁吁。
　　终于，他累到不行，刚好在鴓空这个牢门前停下身来，压低身子呼哧呼哧喘气。
　　鴓空瞥见，他左手上捏有一个信封。
　　“朱大人——哪位是朱大人？”
　　肥猪大人又开始嚎叫了。他一叫，周围围了数圈的狗腿们也立马扯开喉咙，胡乱大吼一气。
　　“朱大人——”
　　“朱大人——”
　　“该死的！”一声咒骂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肥猪大人来气了，红袍一挥，“把李三儿给我带上来！”
　　“是是是！”
　　几名衙役屁滚尿流地跑开。不一会儿就传来“李三儿到——”的声音。
　　挤作一团的人自动划开一条道儿，一名身材壮硕的衙役低着脑袋小跑上前，噗嗤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
　　鴓空瞄了一眼，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嗯，是那个带人抓他的家伙！果然，报应不爽。
　　“李三儿！”那肥猪大人显然是急红了眼儿，顾不得平时高高在上的形象，一步上前，抄起他胸前的衣襟，左手信封一指鼻尖，骂得脸红脖子粗，“你个王八羔子！没瞧见老爷我在找人吗？你死哪儿去了？快！给我认认！哪位是朱大人！”
　　“朱，朱大人？”
　　被飞溅的唾沫花儿洗脸洗了个彻底，叫李三儿的衙役显然懵住了，被大老爷吊住衣服，一脸的不知所以。
　　刚好坐在他身后牢房里看戏的鴓空也懵住了。不外乎其它的，单是肥猪老爷手上的信封。
　　见鬼了！
　　难怪他觉得那么眼熟！分明就是老娘留下的那封嘛！
　　那，那么，朱，朱大人是……
　　他顿时有了极度不好的预感。
　　青尧显然也瞧见了那个信封，站在化作石像的人肩头，一脸兴味地呆着看戏。
　　“娘的！”
　　那位大人显然被李三儿的反应惹出了脾气，一个巴掌招呼过去，硬是把身材壮硕的李三儿打了个脸嘴歪斜，“还敢给老爷我装傻？！就是你晌午抓回来的人！在哪儿？你给我关哪儿去了？”
　　面对大老爷的怒气，李三儿吓得不住磕头，唯唯诺诺道：“是是是，老爷，小的马上找马上找！”话毕火烧屁股地跳了起来，左顾右盼，最后终于把视线调回了身后，对上一双冰寒刺骨的眼眸。
　　“啊——”
　　他蓦地大叫一声，伸手指着一脸阴沉的鴓空，颤抖不停。
　　哼。
　　鴓空懒得理他，将脸撇向一边，正好对上白衣女子探寻的眼神。
　　“大人！就是他！”
　　身后传来李三儿兴奋的尖叫。
　　紧接着，“啪”的一声，有人被扇到一边。肥猪大人既兴奋又恐惧的颤音传了进来——
　　“快快快，快开门！”
　　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后，一个脑满肠肥的红色身影飞也似地扑到盘坐于地的他面前。
　　“朱大人——”
　　他愠恼地转开脸，那红色身影立刻挪动身子，坚持不懈地将自己塞进他的视线里。
　　“朱大人——”
　　他再转。
　　他再挪。
　　几次三番甩都甩不掉，还得附带听上数遍“朱大人”，每听一次，鴓空的面色就越发黑上一分。到最后，整个牢室一扫之前的潮湿闷热，转眼变成了能将人活活冻死的冰寒地狱，将肥猪大人一行人冻得抖如簸箕。
　　“朱，朱……”
　　“住口！”
　　话一出口，鴓空顿时暗声咒骂。“不得擅自与官府为敌”。也不知骂了一个当官儿的，算不算违背师训。
　　“大人，在下鴓空。”
　　他尽可能地缓和表情。
　　“鴓空？”认错人了？
　　那大人显然也愣住了，俯跪姿势不变，混浊的小眼睛却悄悄看向牢门外。
　　一群衙役中，李三儿青肿着脸，冲他不住点头确认。
　　没错大人！我抓的就是他！
　　他看懂了李三儿夸张的口形，一脸坚定地再次转向鴓空。
　　“朱大人——”
　　鴓空气得差点跳起来给他一脚。他努力深呼吸几次，压下呼之欲出的怒意，隐忍地再次开口，“大人，请称呼我为鴓空。在下鴓空。”
　　“那么，这信……”朱大人颤颤抬高了左手，一封写有秀丽字体的信面展现在鴓空面前。
　　“这是家母的留信，”鴓空趁机开口讨要，“请大人务必交还才是。”
　　“果然是朱大人！”大老爷一脸惶恐，好死不死又补上一句，“朱翘辫大人！”
　　啪！
　　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在某人的脑门儿上，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