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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六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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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
一人一鸟懒洋洋泡在热水桶里。
“空空,”
“嗯?”
“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去哪儿?”
他随口反问,闭着眼哼哼。
“怎么叫我想去哪儿?!”青尧气结瞪他,“你不准备去沧州了?”
“去啊。”
他想也没想。
“看不出来。”它面颊微抽,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懒得理它,径自舀了瓢水淋在头上。
“那个,秀兰姑娘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调整好姿势,舒服地轻叹一声。
“真送陈家庄?”
“不然你以为如何?”
青尧沉默了会儿,黄豆似的小眼中露出几分忧色。
“她回去不会好过的。”
“……”
“那些村民看着她被巫众抓走,早认定她是妖了,这次见她回去,还不活活把她烧死?”
“……”
“干脆劝她别回去了!”
他昏昏欲睡地瞥它一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但她那样子,显然是恨不得立马回陈家庄。”乌鸦陷入了纠结中。它抬头一眼,见鴓空仍是好不惬意地软在水中,星眸半眯,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不由哗啦一声拨动水花,凑上前抗议:“你都不担心吗?”
鴓空终于叹出一口气。
泡澡本是无比享受的事,身边有只聒噪的乌鸦,好事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这也是他当初坚决不同意青尧相随的理由。
这只大嘴鸟,自他10岁上山,大殿上惊鸿一瞥,就平白无故地慷慨认主了,自此“坚贞”得让人匪夷所思。
听师兄们说,这乌鸦比他们任何一人都早陪伴在云阳左右,可谓是“大师兄”一职当仁不让,几乎看着他们笄巾束冠一年年抽长。众人也在起初的惊吓后,渐渐接受了大鸟口吐人言的事实。
他曾听得云阳抚慰一才入山门的小师弟,称青尧得日月之造,获万物之灵,非但不是妖孽,还半脚踏入神池,去凡胎,化仙缘。今留滞于莲花观,实乃人间之幸事,众人之福祉,终有一日,会丢弃俗身陋颜,归其凤凰本真,直上九天。
直说得那小师弟双眼发直,自此以后,对青尧尊崇有加,除却早坛晚坛向常清常静天尊敬香供水不说,还会特意为青尧备上甘泉,那是他每日早起,去后山收集起来的晨露,以表敬畏之心。
众师兄们总是摇头感叹人不如鸟,羡慕万分。
云阳倒是乐见其成,诵经吟卷后,时不时点名夸赞,称其子重道崇仙,加之勤身练骨,他日必有登坛及巅之大修为。
小师弟被这般黄汤水一灌,哪还知东南西北,不禁愈发干劲高涨,壮志一起,将青尧吃喝拉撒大包大揽一肩挑,一挑就挑了6年,毫无怨言。其他师兄弟虽说不及他走火入魔,却也都对青尧礼遇有加,将其视作神鸟瑞兽,遇之即拜。
他,是唯一例外。
当初乍一相见,即清楚看见一模糊的淡绿身子杵在鸟身之后,虽有疑虑,却一直缄默到数月后云阳开堂授课,讲到“魂,万物之灵也,身灭而魄存。余尚执念,寻得空骸以覆,乃得。”才明白青尧会说话,全因有另外的一具魂魄附身,什么“半脚踏入仙池”之类的全是鬼话。至于云阳为何编着法儿搪塞众人,他也懒得理会,终是有他的道理就是了。
也不知何故,这只大鸟,或者说这具魂魄,一见他就如苍蝇,不,就如蜜蜂般粘了上来,一口一个“老大”“主人”的要认主。云阳弹了它一个脑崩儿,说它随他下山过频,学了不少江湖言语回来,用了三日之久,才督得它勉强改了口,却扭转不了它以鴓空马首是瞻的奴性深沉。
自此以后,鴓空到哪儿它到哪儿,整一个属狗皮膏药的,让其他谄媚了半天也得不到一个“好”字的师兄们暗自扼腕不已,直说一物降一物,还说他总有一日也会“一鸟得道,鴓空升天”,越说他脸就越黑,越黑就越被他们说成是沾了青尧的仙气,要随驾当神仙去了。久而久之,他也练就成天崩于眼前而处之不惊的金刚之躯,实在恨得牙痒痒,大不了暗地里动些手脚,让该跑的走,该走的爬而已,表面上决计一副平淡模样。
鴓空曾告诉他,这叫茶壶肚里放火炭——闷烧(骚)。
想他有了这个说话不怕口干,声音比烂铜锣还难听的跟班后,他的耳根子就从未清净过。当初云阳允他下山,他还来不及高兴,青尧就急忙忙跳起要跟来,惊得他冷汗差点没掉下来。幸好云阳懂他的心思,脸一沉,就大袍一挥收了那只鸟,让他首次觉得云阳这老头儿面目可亲起来,激动之余还情感外露地上前拥了他一下,如今都还记得那老头子瞬间僵硬的可笑模样。
可惜啊可惜,仍是让这只鸟逃了!
他眯了眯眼,忽而瞥见橘色的烛光闪出与金叶子类似的色泽,微皱的眉心也旋即舒展开来。
青尧见鴓空脸色忽明忽暗地瞅着自己不放,不禁有些腿软,讨好地将湿漉漉的小脑袋凑到他胸口蹭了两蹭,昧着良心道:“是我说错话了,空空你面善心慈,比十方救苦天尊还胸怀天下大慈大悲,怎会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呢?”
鴓空眉角微挑,弹指将它赶到一边,顺带泼了一捧水过去,浇了它一头一脸。
“聒噪。”
青尧差点被那一波水击倒,呼噜噜抖了抖脑袋上的水珠,敢怒不敢言地圆睁着眼瞪他。
鴓空一脸戏谑地任由它瞪着,暗自感叹,想必也是因为有了外魂附体,这只鸟身才能够如此悠闲地浮在水面上泡澡吧!还好这十几年来附身于青尧体内的魂魄修行亦有了长进,之前泄于外的魂体能够更加精纯地与鸟身融合。要不然,此时它若仍是一副飘忽的绿色身形,打死他,他也不会愿意与它一桶共浴。
“你真不打算管秀兰姑娘?”
小东西不依不饶。
他又变身成一滩烂泥的无聊模样。
“供吃供穿供住供瞧病,那些银锭子谁给的?”他丢过去一记冷光,为它的说辞感到不满。
“我!”青尧得意地昂起脑袋,感到头顶寒气袭来,不由得缩了脖子,不情不愿地改口,“你。”
他满意地点点头,“那不就得了!”他觉得他做的已经足够多。
“但这都是做给天凝看的!”它不甘心地补充,悄悄抬起一眼,露出“别以为我不知道”的表情。
“那又如何?”这点,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天凝说要安置好秀兰姑娘的!”它灵机一动,嘿嘿直笑。
鴓空微微噤声,瞥了它一眼道:“她自己要回去,天凝也没理由阻止。今早不是答应送她回去了吗?你还在这瞎闹腾什么!”
“但天凝也在犹豫不是吗?谁都知道,送她回去就等于再次将她送上火刑台!”青尧急了。
“那是她的事。”鴓空略微不耐烦地执勺敲了它一记,“你给我闭嘴!”
话毕,舀起一瓢水,朝面上淋下,却蓦地只听“砰”的一声,上了栓木门应声大开。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逝,却忽见昏黄的烛光下,那抹冲入房中的黑影隐隐现出暗淡的紫色,窈窕纤细的身子,悠然雅致的冷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时不由得愣住,任由暗影中,那双清澈晶亮的眸子将他看了个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