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不起来》尘风无踪

8、梦往昔

　　他又回到那条烟雨朦胧的小巷。那把红色的雨伞，又在不远处调皮地跳跃着，一闪一闪。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都没有变。赤足跑过青石板的嗒哒声，还有女子嗤嗤的匿笑。
　　小旭，小旭。你看你，又不打伞，头发都湿透了。
　　“还说我，你不也又不穿鞋了。地上凉，穿上鞋再走吧。”
　　就不，小旭提鞋的样子好好玩，我要再多看一会。
　　“乖，你愿意穿鞋了，我就愿意打伞。”
　　女孩但笑不语，面容隐没在红伞之后，只余一缕青丝，轻飘飘地拂过初春的阳光。
　　场景忽然移动到琼山的天梯，那双雪白的赤足就这样轻灵地立在最高的围栏上，风扬起她一头墨黑的长发，乱发缠绕在身上，仿佛要将她生生扯碎。
　　小旭，我要飞了。你是来祝福我的吗？
　　“不要这样，先下来！”
　　小旭，你忘了么？我从来都不是个乖孩子呵。
　　她从阳光最盛处纵身跃下，身体优雅地舒展开来，姿态美得如同妖冶的燕尾蝶。她在半空中长出了一双斑斓的翅膀，她，是真的飞走了。
　　她飞走了。地上那具残破的身躯，不过是个空壳。
　　他木然地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向那朵带血的蔷薇爬去。掌心被尖利的石头割破，鲜血流了一路，他却恍如未觉。
　　你看你，又不穿鞋了。真不乖。

　　“……小旭，小旭？快醒醒，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遮住脑袋的教科书从头顶滑落，耀眼的阳光哗啦啦地涌进视网膜，刺得他眼睛一阵酸痛。手臂被枕得发麻，双脚失去知觉，可他全然不顾——踉跄地抱住眼前的人，紧一些，再紧一些，仿佛要把她勒进自己的血肉里，才能确定她真的存在。她的心跳就在近旁有力地搏动，她的身体依然温热而柔软，他不愿也不敢放手，只想好好感受她活着的所有。
　　“没事了，没事了。刚才做噩梦了吧？看你，大热天的手心都吓凉了。”她身上的香气好闻极了，小手柔柔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后背，让他惶恐的心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
　　“嗯，让我猜猜，小旭一定又在躲你的崇拜者？”她拈起一张散落地上的信笺：“这些是她们送的？嗄，这个女孩子我见过，字不错，人也挺好，可以试着交往看看噢。”
　　“……不好。”醒来后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突然看着她说道，漆黑的瞳孔里仿佛藏着一束光。
　　“噢，我倒忘了，”她会意地笑道：“小旭是优等生，才不会想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事情呢。”
　　“不是的，也不是这样……”
　　“有什么不好？”她撅起嘴：“小旭那么出色，长得又帅，倒追你的人都够绕操场十圈了，你哪里还会要我呀？”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不会用这种撒娇式的语气跟他讲话的。
　　她慢慢地攀上他的胸膛，纤细的五指“噗”地插入他的心脏，血淋淋地扒开他结痂已久的伤口。他痛得说不出话，而她却只是冲他绽开一朵绝美的笑靥，然后烟消云散。
　　原来这不过是梦里面的另一个梦。
　　他，早该醒了。

　　“——醒醒！”
　　夏旭睁眼，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热水冲泡声响起，萧楠一身笔挺的正装叼着烟沏咖啡，梳理整齐的发丝一丝不苟地贴着发鬓，金边眼镜衬着白皙的肤色，很有点雅痞的味道。
　　“我醒了？”
　　萧楠差点烫了手：“醉糊涂了你？这话不应该我说吗，你抢什么台词？”
　　意识逐步回笼，夏旭想起自己昨晚为兑现上次鸽了萧楠的承诺单刀赴会，被萧楠带来的朋友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地灌醉了。
　　“好你个老萧，哪来那么多小姐姐？要被你同事知道，你这衣冠禽……衣冠楚楚的神圣职业还做不做了？”
　　”非也，”萧楠把咖啡杯塞夏旭手里：“首先，我可没灌你，全是她们干的，我是阻止无果。其次，也不是我的小姐姐，是你母亲大人让我给你介绍的门当户对们，说什么感情要从小培养……”眼见夏旭要发火，萧楠连忙把满杯热咖啡抢救回来：“再说！你满18岁了！我可不犯法！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事后才告诉的你嘛！总不能让你当着人小姑娘的面发飙，场面得多难堪不是？女生得多难过不是？伯母得多难做不是？我得背多少锅不是？”
　　夏旭冷哼一声：“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吧。”
　　萧楠无可无不可，把咖啡搁床头柜上，又丢了包一次性洗漱用品：“我这单身狗窝一个，除了水别的没有，赶紧起来跟我买早餐去。你迟到事小，我可要扣绩效的。”
　　夏旭环顾周围，发现自己躺在萧楠家客厅的大沙发上：“楠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好歹十几年兄弟，第一次来就给我睡沙发？”
　　“怎么，你还想跟我挤？”萧楠正背着身在洗手台忙活，边说边打个冷颤：“别了，大半夜说梦话忒吓人。”

　　夏旭叼着半个肉包风风火火地跃进副驾，顺手把手里的餐盒丢到后座：“早餐给你放后头了啊。”
　　萧楠目不斜视地握着方向盘，突然说：“梦见秋姐了吧。”
　　夏旭咽了口包子，没接话。
　　“她现在，过得好吗？”
　　“不知道。”夏旭闷头又咬了个肉包。
　　萧楠叹了气：“你都跟家里犟了三年了，秋姐嫁都嫁了，你是不是也转转性子，别再让伯母担心？”
　　夏旭缓缓抬眼，盯着驾驶座上的人，声音发冷：“我可没你大度。”
　　萧楠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们是不知道。但我跟着你俩一起长大，这种事，小时候不懂，现在还能不明白吗？”
　　前面是红灯。萧楠踩刹车时没控制好力度，两人都被惯性狠狠掼了一下。
　　“我犟，不仅仅是为姐姐不平，也是为我兄弟不平。”
　　萧楠拉了手刹，仍专注地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算了，夏旭。算了吧。木已成舟，你再犟，又能改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