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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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逃。
惨白的墙壁从两旁飞速地掠过，漫天的墨云低低地压向身后的路，追着他往那仅剩一点的亮光奔去。
记不清已经跑了多久，肌肉早已失去知觉，眼前的景物飘忽不定。太远了，那微弱的光芒越来越模糊，乌云翻滚着越过头顶，狞笑着把魔爪伸向前方。光点开始晃动，脚下的黑影忽明忽暗，终于，如残烛般摇曳着熄灭。
视力被黑暗瞬间吞噬。万物俱籁，唯有心跳撕扯着后背的神经，每跳一下，都带来入骨的疼痛。
睁开眼，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乍暖还寒的初春，后背早已濡湿一片。
少年猛地弹起，双手死死揪紧床沿，尽量把喘息压回喉咙。良久，他松开手，把汗湿的刘海往上一捋，扯下湿透的T恤。隔壁隐约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喧闹中夹杂了温柔的女声，温言软语地哄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出阳台晾衣服时，刚好望见父亲上车离开的背影。不知是不是晨光的反射，鬓间那一抹花白狠狠地刺进他的眼睛。
房门外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他抽离视线转身，一头撞上晾衣杆。
“嘶！”
“小期，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的女子掩嘴而笑，径直走到床边捡起滑落的被单，环顾整洁得几乎空空如也的房间，问：“还没换校服？第一天到新学校报道，得给老师同学留个好印象才行。”
少年揉了揉发红的额头，垂眸答道：“好。”却仍站在原地。她不解地一侧头，随即会意地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小时候……”
少年耳朵一红，迟疑着，终究顺从地走向角落那个孤零零的帆布箱。她笑，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乖。行李都收拾好了？需要什么就打电话，我让你爸给你送过去。”
“嗯。”仍是轻声回应。这孩子，似乎天生就只会轻言细语，生怕打扰到谁似的。
洛期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啊。她抖着手中的棉被，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清晨的阳光下，少年赤|裸着胸膛，肌肉的线条光滑而柔美，全身上下有一种发光的错觉。他低垂着眼帘，睫毛抖落金黄的曙光。
只可惜，这个少年的存在，于她而言，却是百味陈杂。
管彤并不是洛期的生母，对于洛期来说，她更像是姐姐一样的存在。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费心隐瞒这一点，所以并不是什么秘密。她在洛期很小的时候就走进了这个家，那时，洛期唤她彤姐姐，一唤，便是十年。一家三口，倒也相安和美。直到——
上个月，维系了十年的平衡被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管彤给洛家添了个跨年小公主。
由于管彤的预产期临近，今年的洛家并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连门口仅有的几幅能突显年味的春联，都是洛期在年三十的夜里冒着寒风贴上去的。由于冻得太久失去知觉，手指不太听使唤，好几幅春联都有没能摩平的鼓起。洛期挺想撕下来重新再贴一遍，可父亲早交代过晚上要在医院一起吃年夜饭，只能匆匆收了长梯，马不停蹄地准备晚饭和饺子。只是谁也没想到，管彤肚子里的小宝贝是个急性子，当洛期上气不接下气地提着两大袋饭菜赶到医院时，待产房里已是人去床空。
产房门前人来人往，推着产床脚步匆匆的医生护士，哭着喊着说“我不生了”的产妇，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的准爸爸，围着护士问“打麻醉会不会影响胎儿”的三姑六婆，兵荒马乱的全世界。清瘦的少年抱着两大袋保温的瓶罐饭盒，模样有些可笑地蹲在角落——所有能坐能靠的地方早被占满当了。走廊的人气很足，有人因为闷得慌，把玻璃窗拉开了一条缝，凛冽的寒风便不由分说地灌进来。洛期把怀里的饭菜拢了拢，想用体温留住他们的热度。夜渐渐深了，有男人因为扛不住困而回去睡觉的，有家人欢天喜地迎了产妇和新生儿出来的，也有顺产不了紧急转移去手术室剖的，嘈杂的走廊也稍微安静了些。“咕……”肚子叫嚣的声音顿时更清晰了，怀里的食物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温度，但他并不想吃。
一个人的年夜饭，就不叫年夜饭了。
有护士推着空床奔过，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刺入鼻腔，少年皱眉，往臂弯深处埋了埋。
忍着——少年提醒自己。现在不能走，万一他们需要帮忙呢，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涨麻的双腿，猝不及防就一阵天旋地转，情急之下用手撑住地面，瓶罐饭盒“乒乒乓乓”地滚了一地。洛期扶着膝盖，慢慢地伸手去捡。手指触碰到第一个掉落的食盒，那毫无热度的冷意，从指尖一路钻进心底。
年夜饭……还是凉了啊。
捡起所有滚落的食盒，洛期下意识地拍掉沾上的灰尘，拍到第三个的时候，才恍然停住——凉透了，不能给他们吃了。父亲申请全程陪伴彤姐姐生产，想必也紧张得顾不上吃饭吧。也罢，等小宝宝平安出世，再出去买点热食回来给他们好了。
说起来，自从彤姐姐怀上宝宝，父亲每天就工作陪护两头转，倒是很久没和他聊过了。
不，不对——有聊过的。
那是个静谧的夜晚，父亲破天荒地没有陪在待产房，也没有加班，更没有应酬。他早早地提了丰盛的外卖回家，在儿子困惑的目光中亲手一碗一碟地摆放整齐，然后，在饭桌上进行了一次漫长的父子谈话。
父亲说：“你彤姐姐不容易。这么多年，无名无份地跟着我，委屈她了。我是个粗人，不会带小孩。她当年才二十，还是个卫校的小姑娘，就天天把你带在身边，替我照顾你。你说啊，正值青春的大好姑娘，整天寸步不离地带着个孩子，哪还有媒人敢给介绍……我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单身汉，哪有什么好的，咳，彤子也是，太死心眼了。”
男人感慨着，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仿佛手里正抚摸着那张不久前才终于姗姗来迟的结婚证。他的额上隐隐横出几条饱经风霜的纹路，异常高挺的鼻梁上方，架着一副斯文稳重的金丝眼镜，鬓间露出几丝银白。他随手将眼镜摘下，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睁眼时，一刹那的眼底泛起星点湿润。
拖油瓶本瓶安静地听着。心脏仿佛被撕了一个裂口，有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流出。他以为心脏会很快被掏空，而那些沙子却仍在一刻不停地漏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唉，不提这些。”男人胡乱地抹了把脸，重新打起精神：“小期啊，你把房间收拾收拾，过几天预定的婴儿床就该到了，彤子和宝宝也差不多能出院了。正好，我早就想给你换个好点的高中。我对比过几所中学，也咨询过教育局里的朋友，他们都说隔壁榕市的银叶中学挺好，还有寄宿。”男人顿了顿：“你彤姐姐刚生产完，需要人照顾。你到那边先安顿下来，地方反正离这儿不算太远，等……等到时候，再看，啊。”他也说不好具体是“等”到什么时候，便营造了个“心照不宣”的语境。
“嗯。”少年顺从地点头。大概是吃得饱了，有些笨重，用手撑着桌沿起身收拾。男人留意着少年低垂的眉眼，见他依旧波澜不惊地叠着碗——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沉静。幸亏孩子的性格不随自己，男人多少还是欣慰的。他终于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口气:“我知道，我家儿子最懂事了。”端着一摞摇摇欲坠的碗碟离去的洛期突然一晃，好容易稳住了。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男人暗想，得让彤子找相熟的营养师取取经才行，按照儿子目前竹节似的抽条速度，再不长点肉该不能看了。
厨房里响起哗啦的流水声，还有瓷器碰撞的脆响。少年无意识地咬着唇，直到舌尖尝到了丝丝血腥。心脏一抽一抽地收缩着，在看不见的陈年旧伤里持续汩汩地泵出血来，源源不断，流而不尽，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手中的泡沫和着透明的液体，在污渍斑斑的碗碟上冲刷出一道道丑陋的泪痕。
上了一天的课，少女在下课铃中撩开洒落肩头的长发，活动酸胀的脖子。视线里映入一个沉静如水的身影。
那个叫洛期的插班生来班里半个月了，一直很安静。除了交作业时和组长有点交流，几乎没别的接触。
太阳开始西斜了。少女往窗户的方向抬头，恰好看见角落处的他正仰头喝水。金灿灿的光芒落在喉结的位置，随着水流的频率变换着明暗。
她突然就走神了一下。明明刚来时并不觉得出众的外貌，此刻却被光影凸显出清晰的轮廓来，侧脸有种奇异而安静的美感，微闭的双眼，睫毛的影子轻轻抖动。那样清俊的面容，似乎，也不输给班里的……
“班长——梓茵！过来发试卷。”
梓茵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起身，点头后接过老师手中的一叠卷子。
没人看见她脸上一掠而过的红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