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浮舟落影

18、第二章

　　江南三月，临安初雨。
　　青石小桥上年轻的公子举着绘着泼墨山水的纸伞回眸，青衫在迷蒙的雨幕中氤氲开了一片江南的温润。布衣侠客驻马桥头，染湿了的发上仍带着北国凛冽的风霜气息。
　　相逢一刻，已是注定了知己千年。一瞬间的画面，凝住了千年依旧鲜明。
　　※ ※ ※ ※ ※
　　“秦先生！”
　　秦颂猛地一惊，睁开眼是古玩交流会华丽而古朴的大厅。睡梦中猛然的惊醒带来了些微的头痛，秦颂揉了揉额角，意识还没有从适才梦境中的江南烟雨里缓过来。
　　会场的服务生恭敬地站在秦颂的面前，又说：“秦先生，酒会要开始了。”
　　秦颂抵着还有些疼痛的额角，皱着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站起身由着服务生将自己带到酒会大厅。
　　下午的小型拍卖会已经结束，秦颂一如既往地没有在拍卖会上见到让自己有熟悉感的东西。其实这么些年下来，他也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近乎于不挑不拣地收藏宋代古玩。只是仍旧习惯于在各个拍卖会场流连，仅仅是因为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用什么方法来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感觉而已。
　　作为交流会的主要部分的拍卖会结束之后，按照惯例晚间会有个小型的酒会，供与会者之间攀攀关系。秦颂对这事儿兴趣不是很大，毕竟他也不算是正经的收藏界人士。只是既然来了，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做借口，就这么离开显得太不给众人面子。
　　能做收藏的人，都是家财万贯兼又有家学渊源的人，会场中的情调很是不错。宴厅中放着轻柔的音乐，先到的人也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地谈笑着，整个宴厅里的气氛很是安静。
　　秦颂本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环视了一圈厅内，随手拿起一杯红酒站在了宴厅一角。等酒会一结束便回去吧。秦颂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酒杯，又是和以往一样，虽然拍卖会上的古董确实大多都是珍品，但仍是没有让他感到有熟悉感的。也许真的不会找到了吧，秦颂有些绝望地想着，说到底这些年来追逐的不过是自己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感觉而已，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还不甘心就此放弃罢了。
　　右手端着几乎没有碰过的红酒，左手又习惯性地触上了领口，隔着衬衫的衣料抚摸着紧贴着心口皮肤的玉佩。羊脂暖玉沾染上了体温，即使隔着衣料也可以感觉出温润的触感。每当这个时候，秦颂总是会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面，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端着酒杯的右手被人碰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手指上，冰凉的感觉把秦颂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不好意思。”对面的年轻男人歉意地对秦颂笑了笑。
　　秦颂摇摇头，转身放下酒杯，寻了块餐巾将手上的酒渍擦掉，回过头时却看到那人还站在自己身后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疑惑。
　　“您是秦颂秦先生？”
　　秦颂看了看对面站的人，面孔还很年轻，至少没有他们这些常年在商场里打拼的人的沧桑感，眉目俊秀，笑容随意却得体不让人讨厌。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秦颂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人。
　　对方看秦颂微皱了眉打量自己，也不介意，只是伸出手来：“我叫洛觞。我在几次古玩交流会上见过您，只是秦先生您以前大概没有注意过我。”
　　秦颂伸出手礼貌性地和洛觞握了握，脸上带上了平时在工作时常有的礼貌笑容：“洛先生。”
　　洛觞也晓得秦颂并不认得自己，也不大想搭理自己，于是主动表明来意道：“家父是洛城，秦先生您大概听说过。家父经常提起您是宋代古董的收藏大家，所收的东西很有意思。我对您的收藏很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您聊聊。”
　　“洛城先生的公子么，幸会。”秦颂点点头，洛家在收藏界也是数代的渊源，洛城也是个收藏大家，他在进入这个圈子的这些年来也是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的。听说洛城有个在古董上很有天赋的儿子独自在国内读书，原来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说到自己的收藏，秦颂皱了皱眉，他并不太喜欢提起自己的收藏，“我的收藏品，确实只能用有意思来形容。”秦颂早期收的很多古董只是凭借着自己第一眼的感觉，内容五花八门并且品质也参差不齐，他自己都不认为那些都是什么好东西，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被形容为大家。
　　洛觞注意到秦颂有些不快的脸色，笑道：“恕我冒犯地说一句，秦先生您的很多收藏在界内的评价确实不高。但是，我很感兴趣的是您对收藏品的选择。”
　　“哦？怎么说？”秦颂被洛觞挑起了些兴趣，眼前的年轻人表情语气都很真诚，许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的收藏，秦颂也有了些谈谈的兴致。
　　“据我所知，您的收藏内容十分杂，珍贵程度也完全不同，唯一的标准只是年代是宋朝，而且您之前并没有涉足收藏界。所以我就想，也许您的收藏是基于什么契机？”
　　秦颂倒是真没有想过有人会将自己收藏的原因猜得这么正确，这样被人说出来反倒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就想听听洛觞到底能猜到哪一步：“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洛觞露出了个目的达到的狡黠笑容：“秦先生，我老早就听说了秦家有一块家传古玉，而您对其的珍视程度更是非同寻常。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看一看您的那块古玉？”
　　秦颂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说道：“所以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说了半天就是想看我家传的玉？”
　　“呵呵，秦先生对家传古玉的宝贝程度有目共睹，我冒昧提出想看岂不是太唐突了。不过我是真的很有兴趣想看看那块让秦先生如此珍视的古玉究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秦先生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秦颂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好吧，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藏私的，这块玉也有不少人都看过。洛先生跟我来吧。”说着，和洛觞两个人走到了宴厅外的休息室中。
　　休息室是专门为与会人员准备的私密交谈的地方，自然安静无人。秦颂解下脖子上栓的绳子，把玉佩摘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莹白温润的玉佩在休息室柔和的光线下仿若凝脂，显得无比温润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心慢慢摩挲。洛觞拿起玉佩，手指从雕刻精美的图案上划过。龙身上的细麟清晰可见，云纹中掩藏的龙身矫健有力，半颗明珠也雕刻得圆润，可以看出整块玉佩该是长圆形，只是如今只剩下了一半。
　　“雕工细腻，确实是宋代的风格。玉质也很好，该是宋代大户人家的物件。这断痕倒不像是不小心磕坏的，似乎是……有意断成的两半。”洛觞拿着玉佩一边看一边说着，“若是两半合而为一，玉的大小和雕工怎么也说得上是个珍品，加上年代，这玉佩的价值当是很高的了。秦先生是想收这玉佩的另一半么？”
　　秦颂靠在椅子里，眼神慢慢放得很远：“是想找到这另一半，不过不是为了这玉佩的价值。说实话，就算这玉佩是完整的，它在市场上的价值对于秦家来讲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唉，算是我的一个念想吧。”
　　“秦先生有兴趣说说么？”洛觞把玉佩递还给秦颂，看着他珍视地握在手里不住摩挲的样子，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说。
　　秦颂舒了口气，自己的事情也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多年来没有人问，他也就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没有说，只是给那些心理医生和灵能者听了不少。如今有人问到，他也不想隐瞒，便把自己多年来的执着都说了出来。大概内心里自己是渴望把这些都告诉别人的吧，想证明自己和这玉佩的紧密关系，大致就是这种心情。
　　洛觞听着秦颂慢慢讲述着他的故事，等到他讲完，道：“秦先生对这玉佩或者说梦境的执着真是让人动容。我认识一个人，兴许有办法帮帮您。”
　　秦颂一愣，随即苦笑道：“心理医生还是灵能者？我从小到大也接触了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人能解决的。”
　　“算是灵能者吧。”洛觞想了想，“我说不好是不是能帮得上秦先生，但是我能肯定，他绝对不是半吊子的灵能者。秦先生有没有兴趣？”
　　“也好。”秦颂点点头，多在C城呆上两三天也无妨，也见过那么多人了，就当是再给自己一次希望吧，反正……已经习惯了失望的感觉。
　　“那么明天上午我来带秦先生去他那里吧。”洛觞笑了笑，起身和秦颂握手告辞，“秦先生的玉佩非常有意思，是个好东西……嗯，您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说它是个值钱的古董。我是说，能带着这么多故事的古物，都是好东西。”
　　“我明白。”秦颂也笑笑，即使带给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困扰，但是他从未对这玉佩有过什么怨言，甚至，它确实在自己心里是不可替代的。
　　洛觞看着秦颂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握过玉佩的掌心。那块玉佩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块玉佩和秦颂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执着感。……很有趣的感觉，大概夜岚也会对这种强烈的感情有兴趣的吧，洛觞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