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冷》凰兮

2、暗潮

　　十一月初三。
　　正二品靖国雍容长公主及笄大礼。

　　景定七年，明德皇后诞昭显太子，景定八年，明德皇后再降一女，帝亲拟雍容二字，随策为雍容公主，小字临婷，公主有才德，幼聪颖，为文宗之钟爱焉。
　　公主少美丽，文宗尝曰，“雍容之姿，举国无出其右。”乃至及笄，冠绝天下，无人再敢称美。
　　伊善诗词，精歌舞，乐甚嘉，尤善箫笛。宣宗尝欣然曰，“吾妹雍容，才貌双全，极富才气，又有倾国之貌……天下美人莫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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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宗朝，公主薨于鉴鸾殿，谥圣孝淑敏昭明睿雍容大长公主。

　　——《四国传•南越•列传三》

　　皇贵妃率诸内命妇、各国夫人观礼，皇后亲自举行及笄大礼，皇上亦御赐八宝鸾凤钗、九和潘云底纹蔷薇罩纱衣，郁金色锦缎绣凤纹翟衣……鉴鸾殿内礼品皆被礼品堆满，富商巨贾趋之若鹜的精致瓷器径自丢掷一旁，上到御赐，下至百官敬送，无一不全，一时风头无二，倾尽帝都繁华。这般荣恩，直教人震惊，礼部曾上折子劝阻，而皇上都一一留中，亦只好作罢。传闻皇帝更是曾经企图大赦天下，幸得有太子少保袭宋侯爵的三朝元老李延瑞上折相谏，才只好罢了。

　　凤栖宫。朱雀阁。

　　更漏又滴一声。
　　阁间茶香与沉香混在一起，极其好闻的味道蔓延在暖烘烘的朱雀阁中。

　　紫檀木的棋盘上，摆着零零星星的黑白棋子，执白棋者坦然自若，一边抿茶，一边淡笑着看着执黑棋的人。玄色滚金边蟠龙纹锦袍，松松的披在那人身上，那人眉目清俊，琥珀色的眸子甚是好看。

　　执黑棋者眉头微蹙，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棋盘思索着，良久，执黑棋女子婷婷落下一子。

　　小飞。

　　男子温和笑，眸子里犹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不假思索的下在中腹突起处落下一子，镇。

　　局势上，白棋黑棋交缠在一起，其中白棋占绝对优势，黑棋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只有三角，而白棋却占中腹大片领地，女子接着一虎，男子笑的更是开朗，悠悠落子，女子随即眉头皱的更深。

　　女子紧紧盯着棋盘，手上黑棋忐忑在手指间把玩，她试探的伸手，却又缩了回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棋盘，男子敛了笑意，琥珀色的眸子竟然出奇的冰冷可怖，与暖洋洋的琥珀色极不相称。

　　女子忽然随手一丢手中的棋子，似乎是不屑于这玩物，笑吟吟道，“皇兄棋艺高超，非愚妹所及。”

　　尹临邑也微笑，眸子里盛着的琥珀色重新泛出暖色来，“你从小天资聪颖，却是不擅围棋，今日朕以你薄弱项胜你，本亦不算光明磊落。”

　　尹临婷笑，“这棋局之奥妙，非临婷之资能悟，皇兄素来为国手，又何必这样说我，可不是折杀皇妹了么？”说罢，又是掩嘴一笑。雪一样的眉目却沁出冰冷的神色来。

　　尹临邑悠悠然地笑，转身下榻，“你将朕说的如此不堪，也罢，朕便允你在凤栖宫终日琢磨，十日之后，再应下着，免得你日后又说朕欺你女流之辈。”

　　临婷姗姗一拜，轻轻笑道，“皇妹谢皇兄圣恩。”

　　尹临邑对临婷莞尔，“朕不扰你休息了，你大病初愈，本当静养。”说罢，深深看她一眼，然后扬长而出。她屏息，只听见外面的内侍尖声，“皇—上——回—宫——”

　　声音像是绕了几个弯，淡淡盘旋在朱雀阁上方，好一会儿，还有着那嗡的响，阁间焚着沉香，心字一缕一缕消逝，朱雀阁无比静谧，尹临婷眉目却陡然凛冽起来，她声音很是独特，恹恹的语气尾音后是干脆的利，冷冷一唤，“萧蘅。”

　　素白色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眼前，男子抬起来的眉目精致隽雅，像是年轻清俊的神祗。那白衣上只绣了一色的卷心莲，白色这般普通的色彩，他穿起来却有独然的倜傥。尹临婷冷笑一声，一手却慢悠悠轻敲棋盘，亲昵的唤着他的字，“子卿。你可知道这局棋该如何破？”

　　唤作萧蘅的男子并没有去看棋盘，甚至一眼都没有瞥，却道，“殿下认为皇上此番来是做什么？”尹临婷淡然的转过身去，“我知道。”她瞧着萧蘅，微笑道，“恐怕你也知道。”临婷眯了眯眼，捋着披散下来的如瀑长发，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泄露刚刚的恐慌，然而她此刻笑了起来，是不染尘埃的婉转美丽神色，“皇兄是为了……示警。”

　　棋盘上棋子泛着泠泠的光芒。

　　尹临婷看着棋子，黑白交织，她挑眉抬手，落下一颗点于天元，整盘棋仿佛豁然开朗，进入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尹临婷笑，“皇兄自以为他所思无疑，不料我在这里虎跳，正是为了下面提他大片腹子做铺垫，这样看起来是臭手，但是其实啊，如果我再在这里粘靠长，这么一来，接不归的是他才对呢……”

　　尹临婷眼神迷茫起来，仿佛在想什么似的，“只不过，这步棋不能下出来，绝不能让皇兄知道……”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同呢喃，“绝不能……”

　　“砰”的一声，置于塌边的茶杯猛然炸开，茶水沥沥淌了一地，临婷冷眼看着，茶水翻滚如同浓重的烟雾，拖曳开细密的白烟，嗤厉厉甚是可怕。
　　坤仪宫。

　　诸内命妇随孝成皇贵妃居右所，各国夫人序齿而列。衣袖飘飘，面容如花，孝仁皇后端坐上方凤椅，堆金泼玉似的坤仪宫华奢无比。

　　琴音响——
　　从东厢房中缓缓走出一人。
　　她微扬起脸庞，风姿优美，宫中美人如玉，却不及她一份颜色。姹紫嫣红的衣袖纷飞，却不如她巧笑嫣兮、眉目流转的妩媚。然而那份尊贵，又不敢让人亵渎。

　　她面朝南向众宾客作揖，眸子之间唯有懒洋洋的神色。却美丽的不可思议。

　　她婷婷跪坐于笄者席，抬起眼眸。

　　皇后在玉盆中洗干净了手，用细缎子擦了，宫女捧着三只玉碟，玉碟上各盛三柄钗。皇后优雅的替她攒上木钗，尹临婷起身，朝皇后一拜，然后转过身来，朝着南面、北面、东面又是一拜。

　　女官诵礼，“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尹临婷退回厢房，重新换上一身衣服，碧朱色牡丹纹缎子妥帖勾勒出丽质天成，她重新出来，面朝众宾客，淡淡行礼。

　　她面向皇后行礼，然后又跪在笄者席上，低下头。皇后替她再次绾上新的发钗，“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尹临婷起身，并再次行礼，以示尊敬。然后又退回厢房，婵儿在一旁助她浣面、加服，然后再次出来，皇后再次绾上金钗，朝众人作揖，众人回礼。

　　宫廷乐师奏礼，皇后为她取字，微笑道，“丽姿天成，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额明颐。”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尹临婷最后一拜，她眸中澄澈，带着孩子一般的稚气，细看又是漫不经心的冰凉淡薄，滚边的牡丹纹紧贴肌肤，尹临婷低眼看去，只看见外面雪花落下厚厚一层，冰棱水化，沥沥滴答而坠。她眸光微闪，眼眸慢慢眯了起来。耳边坠子晃动，清脆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