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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苏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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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做缩头乌龟?”一人说话间施施然进到帐中,他年纪甚轻,淡眉疏目,一双眸子却十分有神,配上一身白色的铠甲,更显得英气勃勃。
宋谨之急忙站起来迎上去道:“苏卫长,久违了!”
苏原避到一侧,拱手道:“苏原不知长公子驾临,失礼了。”
再次坐定,宋谨之决定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苏卫长,听说近来巡城司屡次找白狄卫麻烦,不知苏卫长怎生应付?”
苏原看了秦鸣镝一眼,缓缓道:“家主有令,白狄卫无事不得进城。今早两个士兵与巡城司起了冲突,已经被我带回重责。”
宋谨之问道:“重责?”
“不过是五十军棍罢了。”苏原眼皮也不抬。
宋谨之已变了脸色,道:“那不是要出人命了?苏卫长,士兵进城不过是为了见一见家人,难道不能通融?”
苏原反问道:“长公子,您一早来到白狄卫,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两个犯了错的人说话?如果是的话,长公子还是请回吧。苏某只认规矩,不认人情。”
宋正轻斥道:“放肆!”
苏原又道:“家主好像也没说长公子可以过问白狄卫的事。”
宋谨之脸色早已通红,怒火直冲胸臆,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宋正哈哈一笑,道:“苏卫长果然铁面无私,宋某佩服。不过为将者理应爱兵如子,苏卫长倒行逆施,不怕铸下大错吗?”
苏原斜睨了他一眼,道:“这位想必是宋管事?据我所知,管事之职,专管府内之事。白狄卫的事情恐怕也轮不到宋管事指手划脚。”
宋谨之没想到苏原如此油盐不进,怒道:“我原以为苏卫长是个明事理的人,才特意来拜访……”
苏原冷道:“家主曾有严令,三卫与府中诸人不得私下结交。长公子,恕不远送。”
宋谨之与宋正只好铁青着脸,愤愤离去。
一出白狄卫大营,宋谨之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苏原搭错了哪根筋?竟不把我放在眼里!”
宋正叹道:“他不识抬举,只好另想办法了。”
宋谨之问道:“什么办法?此事拖不得,万一他去向父亲禀报,我们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宋正道:“那么,让他见不到家主就是。”
苏原待宋谨之离开,立即冷冷看着秦鸣镝,道:“我回来已经一炷香时间。”
秦鸣镝“哦”了一声,淡淡道:“那长公子的话你都听到了?为什么还要得罪他?将来他可至少是个王世子。”
苏原怒视秦鸣镝一眼,责道:“你明知他们来意不善,为什么还要与虎谋皮?”
秦鸣镝悠然道:“来意不善?与虎谋皮?嘿嘿,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家主的意思?”
苏原断然道:“不会,家主的为人我清楚得很。”
秦鸣镝冷笑道:“权力倾轧,岂是你我所能了解的?家主的心思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原道:“总之此事我断断不会同意,除非家主亲自命令我。”
秦鸣镝摇摇头道:“没想到你这么人如此愚忠。苏原,你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有家不能回吗?这次白狄卫明明立了大功,可巡城司把我们当人看吗?栖凤立了新王,还不是转眼就把我们忘了?几年前,我们还是王宫旧卫,老栖凤王硬是连卫队都养不起,我们才不得已到了宋氏麾下。如今形势动荡,栖凤王室眼看着不行了,迟早都会被宋氏取代。与其将来让别人立功,不如现在就送一顶王冠给家主。你见过不想当皇帝的人吗?他早有这个心,不过是想让部下给他个台阶而已。”
苏原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你怎么知道不是长公子瞒天过海?要知道,宋氏迟早都是他的。”
秦鸣镝道:“那又怎么样?给谁打江山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弟们从此不必回到瀚海城那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苏原道:“不,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带兄弟们冒险。”
秦鸣镝忿然道:“一己之私?你现在就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肯带兄弟们立功!你是家主的心腹,白狄卫卫长做得稳稳当当,不管做不做都是身居高位的人。可是兄弟们呢?瀚海城一待就是三年,不得归家,将来老了死了骨头都得烂在那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回栖凤,你为什么要放弃?你自己享着荣华富贵倒是痛快,兄弟们不过是想进城里看看,你都不许。三年了,有的人爹娘临死都见不到一面,有的人孩子几岁了都没见过自己亲爹。现在你到外面打听打听,哪个不说你人心被狗吃了?”
苏原脸上青筋跳动,沉声道:“不要再说了!我会向家主请示,尽快带白狄卫离开栖凤。”
秦鸣镝讽道:“真是忠心耿耿,冥顽不化。苏原,你在给谁卖命?”
苏原道:“家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只听他一人命令。”
秦鸣镝道:“那么我们拥立他做栖凤王,对他是不是有利无害?”
苏原道:“除非他亲自命令我,否则我会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秦鸣镝一掌拍在案上,怒道:“绕来绕去,还是这句话!苏原,我告诉你,老子铁了心要造反,你干不干?”
苏原倏地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是白狄卫卫长,谁要造反,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两人第一次狠狠对视,却恨不得立刻把对方撕开。
秦鸣镝重重吸了一口气,冲出帐外,大声道:“好,愿做开国功臣的跟我来,愿做瀚海孤魂的都跟你留下吧!”
苏原追出去,拔出刀来,瞪着秦鸣镝,怒道:“秦鸣镝,你真是铁了心要造反?”
秦鸣镝大声道:“不错!栖凤早就该是我们的了!”
两人争吵的声音太大,外面守着的士兵起初目不斜视,后来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人越集越多,不少人竟附和着秦鸣镝道:“副卫长说得对!”
苏原面色惨白,道:“秦鸣镝,你原来早有谋划?我竟错看了你!”
秦鸣镝却垂下眼睑,道:“人心所向而已。”
苏原一人默然立在那里,秦鸣镝走到大帐一侧,敲起牛皮大鼓,不足一刻,白狄卫上下五千人齐集校场。
苏原与秦鸣镝分居阅兵台两端,台下秩序井然的士兵一脸兴奋神色,距上一次大集合并没有多少日子,那次他们见到了宋氏的家主宋敬亭,然后随着他奔赴小镇平陵,迎来了现在的栖凤王。白狄卫一下子从默默无闻的宋氏私卫,变成了勤王之师。这次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秦鸣镝上前一步,举起右手,大声道:“兄弟们,巡城司那帮狗娘养的处处难为我们,愿不愿意跟我杀进城去,端了他们的老巢?索性再拥了家主做栖凤王,到时候大伙个个都是开国功臣!”
台下士兵轰然叫好,狂热的情绪一下子蔓延开来,校场瞬间发酵,躁动与野心破壳而出,片刻间便已遮天蔽日。
苏原看到士兵们充满渴望的脸庞便知道自己错了,五千人的欲望汇成的洪流足以吞噬一切,他已经无力遏止。苏原扯扯嘴角,已经说不出什么。半晌,他惨笑着对秦鸣镝道:“好、好、好!真是人心所向,不知道你要如何处置我?”
秦鸣镝道:“你是家主的爱将,我怎么敢为难你?你走吧,我不拦你。”
苏原冷冷道:“好自为之。”他已经决定一个人进城,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知道宋敬亭真正的心意。然而他的大错却是已经铸成了的,白狄卫的兵权就这样轻易从他手上溜走,他逃不掉,必须亲自去领罪受死。
进城的路上果然已经有了许多关卡,从士兵服色上看来,竟是青缨卫所设。苏原忍不住冷笑,他早已脱了铠甲,换上一身青布直裰,看起来像个文绉绉的士子,果然一路畅行无阻。
来到宋府门前时,眼前的平静几乎让他以为城外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境。宋谨之频频动作,难道都瞒过了家主?抑或,他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苏原从西侧香浮园花园处翻墙进入宋府,直往北走,很快就能到达宋敬亭的衡山堂。然而一落地,他就已经看到了宋敬亭。远处的亭子里,一个女人倚在他怀中,两人正不知说着什么话,一声轻笑随风飘过来,传到他耳边时,他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回去罢!”然后他就倒地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