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翡翠》金琳儿

7、祸起南京城（5） 同病相怜的

　　谷寿夫见这女子身穿白色纱裙，身材娇小弱不禁风的样子，不以为然地问：“你是谁？”隆子道：“我是谁你不配知道。”谷寿夫刚要举枪，一眨眼隆子已逼近他眼前，而手里的枪却已经抵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谷寿夫更是吓得瞠目结舌：“你到底是谁？”隆子道：“要杀你的人。”谷寿夫问：“总要有个理由吧？”隆子道：“我与你不同。你杀人需要理由，我杀人从不需要理由。”谷寿夫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大日本皇军第六师团中将，你敢……”话未说完，隆子已经一枪将他的左腿打穿，疼得他滚倒在地上嗷嗷直叫。“你感觉到疼了吗？”隆子说道，“我杀人从不会给人痛苦，但今天我要破一次例。你感觉到疼了吗？”谷寿夫痛得连连点头。隆子道：“这不是真正的疼痛，真正的痛在这里。”说完，她双手并拢，合成两把尖利的手刀，直插入谷寿夫两肋下夹缝中，抓住两根软肋用力一握，只听啪啪两声闷响，两根软骨已被折断。谷寿夫登时差点昏死过去，啊的一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见他把身子挺起来，呼呼喘着短气，浑身打着哆嗦，痛却无法喊出，脸因疼痛而极度扭曲。隆子说道：“你不会死，可也没人能救你。”
　　就在谷寿夫痛得快死的时候，又有两排日军从门外小跑步进来，在门两边排开阵势，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跟了四位武装打扮的武士，每人手里各握一把长刀。看他们的步伐，隆子知道，这几个人都是高手。
　　“小川隆子？”那中年男子问道。隆子认得此人，她反问道：“松井将军，你可是堂堂的大将军，难道要包庇下属吗？”松井石根挥手命几个士兵把谷寿夫抬了出去，他微微笑道：“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你在天皇面前可是保证过的，要无条件服从军部指挥，可你现在妨碍了我的计划。别忘了，你也是一名军官，而且是我的属下，跟长官讲话要先敬军礼然后报告。”
　　此时远远在一旁被遗忘的安德里和黎玥，这才想起逃跑，他们趁士兵们不注意，一转身溜走了，可还是被一个士兵看到了背发现了，那士兵高喊一声，松井石根当即下令追捕，一群士兵立刻尾追过去。
　　隆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你放过那个德国人和孩子。”松井吼道：“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更没权利命令我。我看你是被天皇宠坏了，这里可不是皇宫，这里是战场，在战场上你要服从我的命令。”隆子转身保持沉默，天皇也说过这样的话，她不敢违逆。
　　短暂的等待过后，安德里和黎玥被抓了回来，老少两人站在松井面前，紧紧靠在一起。可隆子却觉得不对劲，黎玥胸前平白多了一块玉，而且这玉分明就是血翡翠。她立刻明白了，这孩子不是黎玥而是黎若，她在替姐姐受死。黎若此时也正满含恳求地望着隆子，似乎在说：“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隆子的心针扎似的痛。
　　松井也注意到了血翡翠，伸手去拿却被隆子抢先一把掳去，他立刻吼道：“给我！”隆子退后两步，将血翡翠攥得更紧了。松井央求道：“你知道，天皇陛下想要的东西，谁拿到都是大功一件，你已经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了，何苦还要跟我抢功呢，不如就把功劳让给我。你把东西给我，我向你保证不杀他们。”隆子望着无辜的黎若和安德里，相信了他这个败类，竟果真将玉交给了他。
　　松井石根喜出望外地接过血翡翠，鉴定了一会，然后仔细收好。他又把隆子领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天皇陛下有密旨。”隆子忙跪地接旨。松井道：“小川隆子，朕命你即刻解散阿修罗，只你一人速速返回皇宫，不得耽误。”隆子惊讶万分，问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松井道：“你还是当面问问天皇陛下吧。不过，在你回东京之前，你必须要即刻解散阿修罗。这可是圣旨！”
　　隆子还要说什么，只听庭院中响起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安德里悲痛欲绝的一声嘶喊，她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指着松井石根质问道：“你不守承诺！”当隆子跑回到院子的时候，只见安德里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黎若的幼小的一动不动的尸体，正悲痛欲绝地哭着。黎若死不瞑目地瞪着杀她的凶手，这个士兵正是前日来黎府送请帖后被赶出去的那个年轻人，他此时正端着枪害怕地哆嗦着，他和黎若四目相接，他眼中的恐惧仿佛见到了魔鬼一样。
　　松井石根呵呵笑道：“怎么样正雄？杀人其实并没你想得那样困难，只不过扣一下扳机而已。有了第一次，下次就不会这么紧张了。”他的一位副将也笑道：“要不是我从旁鼓励，他还鼓不起勇气，真是个孬种。”隆子情急之下飞起一脚直把山本正雄踹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墙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安德里放下黎若的尸体，木讷地站起身，走到隆子跟前，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一把匕首深深插进隆子的小腹，隆子痛得闷哼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那把匕首。安德里慢慢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有两个女儿，都是我最疼最爱的人，可惜她们都死了，都死了。”啪啪啪几声枪响，安德里瞪着隆子倒在了地上。松井石根看见这一情景，嘴角划过一丝奸诈的微笑。
　　隆子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把她下半身的白色纱裙都染红了。她望着安德里的尸体，望着黎若的尸体，望着满院子的尸体，还有安德里那憎恨的双眼，突然她仰天长啸一声，那啸声尖锐刺耳直入云霄。她强忍着痛把匕首拔出来，立刻有一股鲜血从她小腹部喷涌而出。她的脸已经变得狰狞可怕，眼睛猩红如血，吼道：“阿修罗何在！”这一声令下，只见从四面八方，飞出许多的身着黑衣的忍者，他们从头到脚都用黑布紧紧裹着，只留出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他们似乎是从天而降，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一样，有的落在房檐，有的落在墙头，有的落在树上，乌压压一群将黎府包裹了起来。
　　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这些从日本本土来的年轻人是没有人没听说过这个场面，没听过阿修罗这个名字的。松井石根估计已经吓破了胆，因为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舌头也打了结：“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可是你的长官！你，你不要乱来！”隆子将她那可怕的眼神转向松井，这眼神比一切警告都有效果，松井慌张下令：“开，开枪！把他们都，都打死！开枪！”可谁也不敢开这第一枪，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这时松井的副将拔出了手枪，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军官，在陆军学校也是得过很多荣誉勋章的。他的拔枪动作熟练而神速，他胳膊抬起对准隆子，可扳机还来不及扣，他握枪的手就已经和手腕分家了，过了半晌之后，他才啊一声抱手倒地。其他人看看他血流不止的手腕，再看看地上握枪的那只断手，心里阵阵胆颤。
　　松井大喊着命令黎府外的士兵统统进来，可过了半晌什么动静也没有。原来，黎府外围的那些士兵早已全被阿修罗女们抹了脖子。
　　此时，一直默默站在松井身后的那四名武士站了出来，松井踉跄倒退，狼狈道：“杀了她！杀了她！把她们全杀了！”他又从士兵手中夺过一枚信号弹引燃，砰地一声高空中散开一大片信号烟花。那四名武士是松井石根离开东京时天皇钦赐的，这是天皇的另一件秘密武器，他们四人有个绰号叫“四大金刚”。这四人将隆子围在当中，对峙良久，哪一方都不肯先出手。可隆子有伤在身，这样对峙太吃亏了，只见她轻身一纵便跃上房顶，打碎了一处屋脊抽出一柄长刀。那四人紧随其后，隆子先下手为强，霎时间五人便厮打在一起。众人只看见一团黑影快速地飞来飞去，刀兵相见火星点点，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院中此时也枪声四起，寒光阵阵，一个个黑影移来挪去让人眼花缭乱，黑影所到处寒光一闪便是人头落地。突然，轰隆隆地有大批部队向这边开来，松井知是救兵赶到，慌忙逃出门去。只见几百上千的士兵已把黎府团团围住，高射炮从四面八方架起，纷纷瞄准黎府大院。十几辆军用卡车在街上一字排开长龙，后边还跟着三辆坦克。阵势拉开，松井放下心来，大不了舍下那几十个士兵而已，能把阿修罗门一举歼灭，他不惜任何代价。
　　过了一会，院子里就一点声音都没了。紧接着数十条黑影从院中窜出来，见人就杀。顿时，机枪声惨叫声连成一片。松井始料未及，赶紧躲得远远的。毕竟寡不敌众，再厉害的人也难以招架源源不断的敌人，阿修罗们也陆续有人中弹身亡，双方都伤亡惨重，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鏖战了将近一个小时，阿修罗们终于全部阵亡，而松井这边也死伤众多，只剩百十来人。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隆子那边打得正紧。拼杀了三百回合，四大金刚死了两个，其他两人也落了下风。隆子虽武功高深莫测，奈何有伤在身，体力损耗，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人们正被这惊心动魄的激战场面吸引得忘情时，屋顶上的三人一个急转身纷纷跃入院中，又听刀刃叮当响了几声便没声音了。过了许久，人们都不知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松井命令几个士兵进去探明情况。几个士兵壮着胆子缓步往里走，众人看着他们进门，紧张等待着。五秒、十秒、一分钟、两分钟，几个士兵不见回来，而且问话也不答，五六分钟都过去了还是没一点动静。
　　松井已经才出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又多叫了一些士兵让他们进去，士兵们纷纷摇头说什么也不敢进。松井拔出枪啪一声打死一个，咆哮道：“抗命者杀！”这样，士兵们才硬着头皮往上顶，结果可想而知，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然后便没了音讯。松井彻底疯狂了，虽然他很感到恐怖，可越是恐怖他越不能倒退。他以一个将军的尊严最后下令：“炸弹呢？丢炸弹，炸死她！炸死她！”他已近乎失去理智，士兵们也破釜沉舟了，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死得体面些。于是，一个个手榴弹密密麻麻地掷向院内，可没用一秒钟，那些手榴弹又仿佛自己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来。士兵们大惊失色，四面逃窜，可哪里还来得及，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得他们血肉横飞。
　　松井还算幸运，被一个士兵压在身下保住了一条命。他从尸体下面爬出来使劲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刚才的连环巨响让他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定睛再看时，地上满是血肉断骨，能喘气走动的没剩几个，他这次真的崩溃了。他以一个从军四十年的大日本皇军将军的荣誉发誓，这是他自己甚至任何一个人都难以置信的战争。一个将军带领一个完整建制的大队，还有天皇亲赐的四个顶级高手，竟然败在一个柔弱女子手里，而且是全军覆没，这种结果等待他的除了向天皇剖腹谢罪怕再没别的路了。今天所发生的任何事任何细节，都是对他以及他引以为豪的民族精神的侮辱，他不允许关于这场战争的只言片语在世间流传。松井麻木地捡起手枪，将尚有呼吸的他的士兵一个个打死，然后神情恍惚地走了。
　　后来在松井石根呈给裕仁天皇一封请罪书：“罪臣惶恐，未能完成陛下嘱托之使命，万死不足以谢罪。此次清剿叛臣，党羽尽除，只有为首一人在逃，名叫小川隆子。此人飞天囤地神鬼莫测，臣不能敌。今奉上血翡翠，以尽忠心。罪臣拜上，求陛下赐死。”
　　裕仁不是傻子，小川隆子是他昔日的心腹，她的能耐裕仁比任何人都了解。再说，他真正想要的还是血翡翠，隆子逃脱确是一大后患，但能拿到血翡翠他就已经很满意了。所以他的回复就四个字：“常理，勿恼。”
　　再说黎府。
　　松井石根独自离开后，隆子知道暂时安全了，可她的身体也已经达到了极限。她的伤口还在流血，眼前的事物开始恍惚起来，她只觉得头重脚轻然后扑通倒在地上。突然，她听见不远处有微弱的喘息声，然后是呻吟声，好像还有人没死。她浑身一个激灵，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动弹不了。隆子凝神定睛看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爬了起来，朝她走来。而她自己却渐渐失去意识，最后终于不省人事了。
　　原来，打死黎若的山本正雄被隆子一脚踹倒在墙根并没死，只是晕了过去。此时他看到满地的尸体，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找到黎若的尸体，她的眼睛还怨恨地瞪着他，像是一种诅咒。山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注视了好一会，好像他心甘情愿承受这诅咒似的。他最终合上黎若的眼睛，抱起尸体放在了她父亲的身旁，然后他把黎夫人的尸体也抱了过来，让他们一家三口紧紧靠在一起。他看到了小川隆子，她整个身体都被血浸透了，白色洋装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可她并没死，山本看见她的胸口仍微弱地起伏着，看来她只是晕了过去。山本从地上拾起一把枪瞄准了隆子的头，他知道这个女人和松井他们是一伙的，可他最终没有扣下扳机，如果杀了这个女人，那他和松井就没什么分别。山本正雄丢了枪，先给隆子的伤口止血，然后将她抱起来，走出了黎府大门。
　　黎玥在密室直待到天黑，才敢爬出来，她惊魂不定地在大堆的尸体中找到家人的尸体。年幼的黎玥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在悲痛欲绝中几度昏死过去，后来被清理尸体的约翰拉贝发现，带回了安全区。
　　山本正雄抱着不省人事的小川隆子躲到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为隆子悉心疗伤。隆子在有了意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山本去寻找密室里的黎玥。山本潜回黎府，见到了正在收尸的安全区工作人员，他们告诉他是有个小女孩被救走了。隆子得知后，觉得还是让黎玥呆在安全区内比较安全。两人都在心里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这孩子。
　　若是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耗尽体力，肯定必死无疑，可隆子的身体毕竟不同常人，在山本的照料下竟有所好转。而且这座防空洞里还有些吃剩的粮食，能多少抵挡一阵。没三五天，隆子便恢复了精神，脸上也有了血色。
　　在这几天里，隆子把她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山本。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带着一张面具生活实在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况且现在她也不再是阿修罗门的圣女，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为什么要杀你们，我是指天皇陛下？”
　　“对他来说，我们是一把双刃剑，我们知道他太多秘密，这些秘密都是不可告人的。况且，他现在已经有了军队，不再需要我们了。”
　　“亏我当初还对天宣誓，要用生命忠于他，想想实在太可笑了。我现在只想回家，家里有妈妈做的美味的味噌汤和爸爸不苟言笑的关怀。尽管他们一意孤行把我送来中国让我成为罪人，但我一点也不恨他们，因为对于这里发生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的哥哥在战场上牺牲了，他们相信祖国需要我，他们仅剩的唯一的儿子，可我却知道是他们需要我，他们不能再失去我了。”
　　“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吧，你就可以回家了。”隆子说着投入了山本的怀抱中，“其实我很羡慕你，有家可以回，有父母在牵挂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家。”
　　“跟我走，我来照顾你。”山本从抓住隆子的手，两人热烈地对视着，他说，“我回国以后，一定会继承家族的事业，到那时我会很有钱，我可以买一大块地给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
　　“我可是个逃犯。”
　　“我还是个逃兵呢，有什么关系呢。”
　　同病相怜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坎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