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切皆因它 一九三七年 ...
-
引子
一九三七年中秋,南京城,夜。
今夜月如银盘,城中灯火阑珊,歌声笑声不绝于耳。虽经连年战火,处在这个世道中的人们已疲惫不堪,但人们还是喜欢这种举国同庆的节日,毕竟喜庆还是能淡化一些伤痛的。政府高官们正齐聚在蒋委员长的官邸内,大摆筵席,纵声高歌,他们在庆祝前方战事告捷,以及讨论是否钞票可以再多印一些。
新街口大街上处处张灯结彩,在这片被忧虑笼罩的喜悦气氛中,一辆漂亮的高档轿车从中山门一路驶来。车开得很慢,似乎是游走在夜间的幽灵,车内除了一位司机外,后排还坐了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目光阴冷唇角却挂着微笑。
“中国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他说。
没人知道,这个西装革履,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不久之后竟会亲手毁掉这座千年古城。他的名字,世世代代令中国人铭记于心,也让全世界的人文史永世蒙羞,他是——谷寿夫。
这辆车在一座庭院门前缓缓停住。司机下车开了后车门,谷寿夫走下来,抬头望向门庭。只见双门紧闭,两旁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将四周数十步之内都照得一派光明,门上匾额写着“黎府”二字。他点头说道:“是这里了。”
司机匆忙上前叩响铜环,不时,一个老汉开门出来,问道:“你们找谁?”司机递上拜帖说道:“我家长官拜会黎芸生先生。”老汉接了拜帖说道:“请稍等。”然后进了门去,不一会功夫便又出来了,将信还给那司机,说道:“我家老爷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回去吧。”
那司机面上现出怒容,正要发作,谷寿夫制止了他,边说边往里闯:“我诚心前来拜见,你们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太没有诚意了吧。”看门老汉要阻拦,怎料那随行的司机人高体壮,手一抬便将老汉推了个趔趄。
谷寿夫径自绕过厅堂,走到正厅。此时,黎芸生一家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吃月饼赏月,有黎夫人、黎家千金和黎小姐的奶娘吴妈,见不速之客硬闯进来,笑声戛然而止。谷寿夫拱手道:“黎老爷多福啊!”
看门老汉气愤地追进来,正要诉说,黎芸生摆了摆手:“全叔,吴妈,带夫人小姐先进后堂歇息。” 只见他身穿青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扇子一面绘着山水风景,一面题着岳飞的《满江红》,好一个狭义风骨儒雅书生。家人走后,黎芸生拱手回礼:“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赐教?”
谷寿夫答道:“在下倾慕先生已久,特诚信前来拜见,怎料竟吃了先生的闭门羹。”说完,独自呵呵笑起来。黎芸生不动声色,也不让座,只说道:“阁下有何贵干,请直说吧?”谷寿夫止住笑声说:“先生爽快。实不相瞒,我奉我的长官,松井石根将军的授意前来拜会先生。将军听说,先生有一块血翡翠的宝玉,十分羡慕啊。先生有所不知,松井将军的母亲一生爱玉成痴,做梦都想拥有一块血翡翠这样的人间美物,所以将军特派我来向先生求讨,还望先生体谅一个做儿子的孝心,割爱垂赐。至于价钱嘛,好商量的。”
黎芸生其实早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笑道:“不瞒长官阁下,我虽经营古玩,却不曾有这样的美器,我何尝不曾感到遗憾呐。不知您的那个什么将军从哪里误信了谗言,恐怕阁下这次是要白跑一趟了。”
“黎先生是个聪明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贵府的那一块血翡翠关系到我们皇军的一笔宝藏,如果黎先生肯将它交出来,他日找到宝藏,必会算上您一份。”
“什么宝藏不宝藏的,我听不懂,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你们要找的血翡翠,你请回吧。”
谷寿夫冷笑道:“希望先生能考虑周全,生意做成了,先生就是皇军的朋友,若先生没有诚意,恐怕……到时候就算我想保全您和您的家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黎芸生正言厉色道:“我也希望你能搞清楚,这里是中国的领土,你正站在中国的都城南京,这里不是你们的蛮夷之地弹丸小国,你们休想撒野。”
谷寿夫的随行司机用流利的汉语威胁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黎芸生问他:“你是中国人?”那人反问:“是怎样?不是又怎样?”黎芸生大骂:“狗!”那人立刻憋红了脸,却不敢发作,只得悻悻地退到一旁。
“你会为你今天的言行付出惨痛的代价!”谷寿夫露出阴狠的目光,“如果南京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记着,那是因为你。”
“恭候大驾。”
他们走后,黎夫人从房里出来,满面愁容:“他是不是为了血翡翠?”黎芸生忧心忡忡,似乎已经嗅到了南京的血腥味。
黎芸生一刻不敢耽搁,风驰电掣地来到国防部部长何应钦的官邸,百般告急求见,这才得以进府亲见了这位何部长,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何部长刚刚从委员长府上赴完宴回来,正醉眼迷蒙,听了他一番话,心中大不悦,说道:“前方战事告捷,日军离此地尚有千里之遥,怎如你所说,举兵进攻南京城?再说,南京是我民国都府,量他们日本人也不敢这样放肆。他们挑起战争,无非是为了捞点好处。可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中国已不是往日之中国,蒋委员长不是慈禧,中国再不会任人宰割了。黎先生爱国之心灼灼,为我国人之表率,只是多虑了,多虑了。”说完,何部长便叫人送客。
出了何应钦的府宅,黎芸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望着茫茫苍穹,他仿佛看见了一团浓黑的阴云正向南京上空笼罩过来。他手捧着血红色的翡翠石,自言自语道:“看来,南京城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