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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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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越来越响。
宇文拓忽然惊醒,用左手支撑着坐起身来。
板门虽然关得很严,凉风还是从各处缝隙透入了茅屋。宇文拓支起窗户,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
窗外是大雨滂沱的雷夏泽,不时出现一道道闪电。一切景物都迷茫如在雾中。
义父曾经说过,他有位师弟居于雷夏泽,一到夏天,常有雷雨,因而得名。
我为何会梦到那件事……?
宇文拓放下窗板,重新躺倒,一阵疲惫从心底涌起。阴冷的木板床,潮湿的薄被,自己仿佛又越过十几年高官显爵的生活,回到了少年时流落于江湖的情景中。
从拜入师父门下,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到立志辅佐炀帝建立太平治世,再到抛弃一切,殚精竭虑,只想阻止魔界降临,自己早已视荣华富贵如浮云,世人唾骂为家常便饭。阴阳妖瞳也好,为一己私欲而滥杀数十万无辜也好,天之痕已经弥补,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内心深处,那无穷无尽的孤寂感却是无法消除的。自己是昆仑镜所化,历经千万年修炼,本该对人世浮沉无动于衷,可是不被人理解的孤寂,却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不,虽然是异类,但并不是无人理解……知道真相的有一个人,是她。自己十岁拜师,那时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刚刚降生就大病一场,死里逃生。十七年后,出落成为大隋宫中最娇艳夺目的少女,不仅是郡王夫妇,包括皇帝皇后,人人都当她是掌中明珠一般。自己忙于政务与修行,从未注意过她,直到有一天,她不知怎样得知了赤贯降临的真相,竟然跑来告诉那时寻找上古神器找得焦头烂额的自己,她有一个替代的方法。
这个精灵古怪、千伶百俐的少女,如何会知道西方魔法中的巴别之路,自己也曾非常怀疑。但巴别之路可以刺破神州九天结界,直达赤贯,却又千真万确。
她拿出撒娇哭闹的手段,无论如何也不肯说是在哪一本古书上看到。那时列阵已成迫在眉睫,自己也无暇多问。之后集万灵血,修通天塔,,民怨一天天沸腾,天下无处不在咒骂宇文太师狼子野心,毫无人性。
……我本来不该在意的……可是落入尘世之后,还是……渐渐地放在心上……
于是,在长沙军营与陈靖仇一行首次交锋,自己终于忍不住出言讥嘲:“难道世人心中只有名利吗?”第一次吐露心声,心情却是这样沉重。
可是,心中还有最后的安慰——真相并不因此而埋没,她知道。偶然会在百忙中想起,暗暗地松一口气。
……哪知她正是所有错误的制造者,正是千方百计要阻挠我的恶魔……
已经过去的事情,不断在心中闪过。一片血腥的大地,肆虐横行的妖魔,自己断掉的右臂,还有她妖媚的笑容,身后黑色的翅膀……
“我输了……宇文大人,我还是无法在你面前吃下它……哈哈……我辜负了……大王……”
漆黑的双眸中再也没有生命的光彩。这个顽强的女子,因为对撒旦的绝对忠诚,孤身一人在陌生的神州大地上,用尽机智与计谋,迎接撒旦的降临。然而,到头来却放弃了反击的机会,死在敌人的剑下。
那个时候,自己呆立在她冰冷的尸体前,突然间明白了一切。临死时悲哀的眼神,和那个小雨之夜的泪眼重叠在一起。
……说是要让我加入魔界,始终留着我的性命,以你的聪明,绝对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郡主,你实在是太傻了!!”
又一个凉风习习的阴天。
这是来到雷夏泽的第六天。宇文拓取出一颗千年参心丹,和水吞下,坐在床上盘膝运功,炼化药力。
直用了一个多时辰,药力才完全化入四肢百骸。宇文拓长吁一口气,觉得比起五天前服下第一颗时,又神清气爽了许多。
打开房门,屋外雷夏泽碧波万顷,与天相接。凉风拂面,草木摇落,沙沙作响。
头顶虽不是铅云低垂,但也不见丝毫阳光。偌大的雷夏泽畔,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
……距离上赤贯封印天之痕,已经过去了十年,现在天下已是大唐盛世了。当今皇帝,就是那个在通天塔顶有过一面之缘、命代真龙之相的少年李世民的父亲,也是前隋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自己曾经有过的辅佐炀帝打下万世基业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张烈大哥说,义父晚年收他为徒时,就是住在这雷夏泽。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义父若不是隐居山林,也早就被我这不肖义子气死了吧。
……张大哥去塞外找他妻子,陈兄弟带着小雪回伏魔山,我就来到雷夏泽养伤。临行时约好,我伤好后去找陈兄弟,再一起去找张大哥,送我离开中原。……本想伤势稍有起色之后,就去西方,再也不回来了,可是……这里毕竟是我出生之地,是一切开始与结束之地……
……古月仙人耗费数百年功力,才让我勉强维持人形;小雪又用女娲石之力为我治疗,我才支撑着来到这里;千年参心丹是令常人起死回生的续命灵药,我却不知还要服用多久才能痊愈……
……伏羲琴和轩辕剑为保护我而在雷夏泽设下结界,一段时间之后,我就会踏上西行的旅途,今生今世,也许再也看不到中原了……
孤寂将一如既往地陪伴自己,在前途茫茫的西行道路上跋涉。宇文拓转过头,二十余年来从不离身的轩辕剑,默默地发着微光。
茅屋的另一角落,伏羲古琴静静地躺在窗边。那里面有一颗心,为了这颗心,他愿意忍受孤寂。穿越遥不可及的距离,去一块完全未知的土地,九十九年以后,两个人……也许会再见面……
宇文拓沿着湖岸走出一段距离,解开衣服到湖中洗澡。
看水中倒影,自己容貌没有什么变化,阴阳妖瞳还是阴阳妖瞳,下巴上却长出黑乎乎一片胡茬。
宇文拓哑然失笑。懒散闲适的生活,原来就是这样的……
……
琴声?
他几乎立即就感应到那是伏羲琴的琴声。会是谁在弹琴?难道是伏羲琴自行弹奏?
琴音清幽宁静,宇文拓一时倒也不急着去思考谁是弹奏者。伏羲琴有净化心灵之力,而弹琴人似乎也是为了安抚心境而拨弦,是以听来说不出的舒服。
穿好衣服,一头红褐色长发披在肩上。右袖空荡荡的,梳头甚不方便,他也就懒得去管。
缓步走回茅屋门外,琴声戛然而止。推开柴门望去,他的脚步凝住了。
黑发披背,纤腰一搦,身穿粉红长裙的背影,端坐琴前,似乎为自己的突然到来感到局促。
宇文拓略感震惊,但刚才一段琴曲令他心绪宁静。走进房内,在榻上坐下,他淡淡地说:
“适才这一曲,似乎是北地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