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亚斌

1、分手

　　“向左，向左，再向左，眼朝前看，下巴微收，好，保持住。”“咔”的一声，镜头一闪，两个人的眼睛都眨了一下。
　　“吴伟，你看看我刚刚是不是闭了眼睛。”
　　“没有，很好，姿势非常不错。”吴伟用手摆出“OK”的形状，在萧然看来，那手势更像“WC”。这都是错觉，就像人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闪光灯闪烁之前闭上了眼睛。
　　“今晚一起吃饭吧。”吴伟在灯光下就像一个大男孩儿，丝毫不像快三十的样子。
　　“不了，每次和你吃饭，你都围绕摄影说个没完。”萧然摆摆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玛瑙一般。
　　吴伟很难为情，“我这次围绕你还不行吗？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我刚才开玩笑的，今天真的有事，马总有会，我要负责记录。”萧然抬抬手臂拦了一辆出租车。
　　“再见！”
　　吴伟还没来得及回应，那车已经开远了，尾气伴着春风消散于尘世，污染着整个A城。
　　吴伟孤身一人徜徉于A城的街头，手中的相机成了唯一的包袱，不，也许那象征着他的生命、事业，也许是一切，也许有时萧然都无法在他心中占据如此大的位置。
　　A城作为国际化的大都市，夜景迷人，吴伟称之为腐臭的美。洗浴中心灯火通明，酒店连车位都没有，这一切看似繁华的象征在吴伟的镜头前都成了丑陋的罪证。罪犯在桌前推杯换盏，丑态百出，却是美丽，罪犯在包间里放纵□□的欲望，那躁动中掺杂着的必是赤裸的美丽。
　　吴伟有辆摩托车，那年A城推行禁摩，改革之风吹遍全城。众多劳苦的摩的司机或被抓捕或金盆洗脚。吴伟乘着改革的春风在黑市里买了一辆。黑市的周围是密不透风的墙壁，“春风不度玉门关”，自然也吹不到这里。卖车的人基本都是男的，由于黑市没有厕所，男人的优势就体现在可以以上身直立的姿态将体内的尿液排于墙角之下，尿水渗过墙底，在墙的另一边被春风吹干。
　　吴伟偶尔在黑夜才会骑上摩托车，疾驰于鲜有车辆的小巷，他常对萧然说，如果有一天他的速度足够快，他将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会很美。萧然对他的这种念头不屑一顾，吴伟对萧然的态度亦是如此。
　　深夜，吴伟看了看表，拨通了萧然的手机，“到家了吗？”
　　“没，我在酒店，有事快说，我这边很忙。”
　　“你喝酒了吗？不是只记录些会议事项吗？怎么又去酒店了？”
　　“我说，吴大摄影师，你是猪脑吗？开完会陪顾客吃饭不是很正常吗？能不能不那么大惊小怪，好了，我这边客户还等着呢，拜拜。”
　　吴伟缓缓地撂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沉甸甸的相机，冲着天花板瞄了半天，假意地按了按快门，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咔”“咔”的声音。窗外的路灯光远远盖过弱弱的月光，映射在床头，在相机镜头聚成一道光环，吴伟玩弄了一阵，在光线的催眠下，跌入梦境。
　　“大伟，我是阿亮，看报纸了吗？”
　　“一大清早就打电话，我还在床上呢，没报纸看。”吴伟直起身说。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受到冷落，“大伟，我们市将举办一届国际摄影展，会从我市摄影界选拔一些有实力和潜力的人，这些人的作品有机会在摄影展上展出，全世界人都能看到呢。”
　　“是嘛，你的意思是你要参加？”
　　“我？就我这水平，傻瓜相机就是为我这种人发明的。说正经的，你参加吧，我看好你。”
　　“阿亮，你觉得我行吗？”
　　“行，当然行，虽然曾经失败过，给成功找了N个后妈，但这次毕竟是世界性的，视角不同，你的作品可能就有市场了。”
　　“好，我考虑考虑，谢了。”
　　“谢什么，你我一块儿参加，到时谁被选中了谁请客！”
　　自从大学毕业，阿亮和吴伟就未曾分开过，同时供职于一家时尚杂志社。无意中一次偶遇，吴伟认识了萧然，成了男女朋友，阿亮暗中帮了不少忙。吴伟很感激阿亮，常嘱咐阿亮也找一个伴儿，阿亮表示自己不着急，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急得恨不能把视线中的每个女人都据为己有，这就好似一个人明明急着拉屎却还要装出一副自然的淡定表情，在厕所礼让有加，把蹲位让给别人，最后轮到自己时才发觉内裤与屁股早已粘在一起。
　　“什么？国际摄影展，别逗了！你这几年参加比赛无数，连个参与奖都没拿过，我看你趁早放弃比较好。”萧然鄙夷的口吻丝毫没有打击到吴伟的热情。
　　“要不，我就拍你吧，你这回再摆一个姿势，怎么样？”
　　“上次我是为了上你们杂志的封面，供人欣赏，这次我若同意，还不被各种人品头论足、指指点点。我可受不了，你另找他人吧。”
　　“哎，可惜了，我还以为要出名你我一块儿呢。”
　　“萧然，你说我拍点什么好呢？”吴伟继续问。
　　“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就是摄影，自从我认识你，你一直这样，今晚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这点屁事？”萧然抬高嗓门冲着吴伟就吼。
　　吴伟的眼神变得游离，他把头扭到一边，“我的事都是屁事，你的事都是正事。”萧然正要喝咖啡，一听这话，她把杯里的咖啡全部洒在吴伟身上，提着包甩头而去。吴伟没有去追，一个人坐了好久好久，窗外疾步的行人与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连同时间一块儿凝固。吴伟按动快门，把那一大块污渍永恒地定格在镜头里。
　　夜里，吴伟骑上摩托车，风一般在小巷里穿行，发动机的声音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那是速度与力量的延伸。
　　“哥们，咱俩飚一下？”吴伟没做声，显然他默许了这次挑战，早已把速度开到最大，最终吴伟打败了那个年轻人。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萧然，以后我不会再说摄影了，别再生气了好吗？”他怀着高兴又急切的心情等待萧然的回复，“你觉得这可能吗？你爱摄影胜过爱我，我们分手吧，从今天，就现在。”
　　吴伟感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无比僵硬，他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手机屏幕，任凭泪水落在镜头上，任凭它是如何遮蔽了视线，他以更快的速度疾驰回家，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足够快，是不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若是，那个世界却沾满泪水，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