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风华第一卷》啼谙

7、驱魂离魄（下）

　　月色微凉，银白的月光洒在残败凋零的荷叶莲蓬上，营造出一池的凄凄悠长。
　　君楚快步穿过九曲回廊，转角的铃铛被行走间带起的微风惊动，丁玲作响。
　　离子时还有两刻钟。

　　“子时开始，剥魂之痛会不间断地持续一个时辰。你周围的人越多，驱魂能力越强，相应的，痛楚也会越剧烈。所以到时候若条件允许，最好只有一个人作为基量呆在你身边。”
　　“人越少越好的话，不是没人最好吗？”
　　“如果没人，驱魂的范围就会被迫扩大直到感应到魂魄为止。再说有一个人和没人时驱魂发动忍受的痛苦差不了多少，还能有个人照顾你，利大于弊嘛。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想让人看见，抱只小狗啊什么的也行。”
　　“……我谢谢你。”

　　——换了身男装，君楚草草挽了头发，忙去取昨晚打好的包袱。刚把东西拉到手里，身后传来嘶哑的啼鸣，
　　“呀——呀——”
　　转身，窗沿上一只半大的乌鸦正歪头打量着桌上光华流转的锁魂链。
　　夜国风俗，女子行笈礼之时不得佩戴任何饰物，君楚对那子时才会爆发的驱魂也比较放心，所以并未戴那条锁魂链。而现在放在桌上的紫色光华和那只诡异出现的乌鸦组合却让她心底一颤，随手将空了的礼物盒丢过去，那只极不应景的乌鸦警觉地扑棱两下，竟一个俯冲，叼了锁魂链飞出窗外。
　　君楚傻眼。
　　片刻回神，忙拉紧包袱跳上围墙。却欲哭无泪，大半夜的，我上哪儿找那只黑魆魆的乌鸦啊……
　　月愈发地明了。君楚边躲着庄内的暗卫边朝印象中乌鸦飞走的方向及其周围观望，忽然，东面远处紫光一闪，微微发亮，而几乎同时后背一阵凉意“噌”地窜上，君楚立马提气向紫光追去。
　　这下好了，本来还在考虑这一年之旅要先去哪里，人家小乌鸦全替我决定了。

　　直追到城门附近，看着流星般划向城墙外的紫光，君楚加紧向前，身法疾转，躲在城墙阴影中无声飞身而上，两个呼吸不到的光景，君楚就听见前方的振翅声，只觉得月光似乎又有增亮的迹象，便加速向前纵身一跃，揪住了那只“小偷”。
　　“死鸟，你想害死人啊？”扯出它喙间的锁魂链，“赶紧走吧！”
　　手一抛，乌鸦拍翅而逃。君楚掂着锁魂链看着它迎着月亮飞出十来米远时，突如一颗熟透的柿子，直直坠入草丛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后，再无动静。
　　舒到一半的这口气生生卡住，君楚“卡嘎嘎”久锈机械般低头，紫色的晶石中蓦然腾卷出一抹白，淡淡的，烟雾般扭曲一下，瞬间不见。
　　未敢抬头，惨白的月光下只听见周围落叶的声音——三丈之内，所有树叶同时迅速凋零的声音，伴以不间断的闷响，类似于，刚刚那只笨鸟坠地时的声响。
　　君楚只觉一阵阴气爬上脊背，透骨的寒意从皮肤渗入，叫嚣着带走自己的体温，但拿着锁魂链的右手却诡异地渐变渐暖。
　　锁魂链！
　　君楚猛然回神，军人的果断让她当机立断，右手已在反应过来之前将锁魂链套上了左腕。
　　一瞬间，锁魂链的紫色骤然深沉，渐盛的光芒自紫水晶内部迸出，与此同时，剧痛如潮水破堤般滚滚而来，君楚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全身不住地颤抖，如虫蚁噬骨的痛感一波波侵入肢体，她仿佛听得见自己的骨骼一厘厘被啃咬碎裂的脆响。
　　沙拉，沙拉……
　　痛愈烈，君楚的头脑却愈发清晰。她蜷缩成一团，两手死死地抓住凡是自己能摸得到的石头，在某一个瞬间内力暴吐，指缝间便碎沙潋滟，和着淋漓的鲜血，混成泞泥的血腥泥浆。
　　原来剥魂噬骨是这种感觉。无边无际的痛，她却不敢把锁魂链扯下。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君楚其实更不愿意听到那种“咚”“扑”的闷响，因为它们，噬在了心上。
　　就这么在离城门不远的树林里握碎了周围所有能触及的石块，君楚口中竟没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在月光久违地恢复正常时，她才感觉出自己咬肌已经酸软。全身一轻，痛感竟如它的出现一般尽数散去，丁点不留。
　　得救了——
　　随身的包袱早被她丢在层层落叶之上，君楚勉强站起，捞了包袱扔在背上，却被那坠了些散碎银两的重量捶得一阵急咳。
　　“靠！”缓过劲来的君楚极罕见地爆了粗口，揉着后背晃晃荡荡地出了林子，看了眼不远处宁静的夜下玉城，长长的睫毛因着月光产生的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下一秒，她便踩着堪比酒鬼中的酒鬼的“缥缈”步伐，软着脚却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很长一段时间后，距她走出林子不远的地方落下一道人影，银白的面具上仰，带出一点流光。面具后深邃的眸子看着那片早失了生命迹象的光秃秃的树木，久久不语。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树林重又恢复了寂然。原本站在林边的人，已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