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未生》凉侠

2、下得了厨，翻得了墙

　　（三）
　　尧舟捧着一摞“歪史邪说”，告别了何书生，回到家，将书藏在闺房里。
　　刚藏好，霁雯便进来了。
　　她着水红色衣裳，盘发，脸色有些苍白，但温婉客人，一派大家闺秀的样子，柔声细气地说：“妹妹，爹爹找你好久了。你去了哪里？”
　　尧舟还沉浸在今日与何书生的对话中，一下子没缓过来。
　　“什么？”
　　霁雯说：“爹爹找你。”
　　尧舟一个激灵，那老头又来烦她做甚？

　　她一把拂过姐姐转了半圈，跑出门，来到正厅。
　　只见冯元帅背着手，直挺挺地站在正厅中央，一派大将风范。
　　尧舟小小的身子攀上茶几，举着茶说：
　　“哟西，爹爹这丰神俊朗的姿势摆了多久了，也不怕僵住。”
　　冯元帅的腿抖了抖，保持姿势，沉声道：
　　“尧舟小儿！”
　　“小女在！”这声吼得响亮，把冯元帅吓得一颤，随即转过头训道：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家呆着得了，偏要往宫里跑，跑就算了你妄论个什么政，参政就算了，偏给皇上听到，听到就算了，偏皇上听的是你议论为父为官过于廉洁！为父三代贪官，一世骂名就这样被你毁了，这朝廷上上下下一个鼻孔出气地整老父，眼见着皇上把我给告老了。我们家从此成了笑柄！你说，爹都这样了，你还一天到晚玩失踪，为父实在太心痛了。”
　　冯大人一转身，只见尧舟两眼发直，小嘴微张，明显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气的一甩手，弗袖而去。

　　尧舟恢复正常，心里默念着：爹，咱天朝人才众多，论贪，您胃口太小，不够贪婪。论谋，您摆不起架子不懂潜规则，论狠，您心慈手软刮不得民脂民膏，这样迟早会被其他贪官和谐的。不如告老还乡，天高皇帝远，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说到哪里去了...)
　　女儿只能用此计，救您于潜规则中...

　　（四）
　　最近，尧舟总在翻墙。
　　不是别院花好月圆，而是别院中有人总在挨饿。
　　何书生人虽羸弱，却偏偏一身傲骨，不收嗟来之食，常常饿得眼冒金星，在家挺尸。
　　一次尧舟去寻他借书，被他吓得不轻，知道原由后，看着何生一张惨兮兮的白脸上写满了“我饿”的样子，吼了声：不许卖萌，拂袖而去。（跟她爹学的）
　　但再见何生时，尧舟默然递上一个食盒。他不收，她只好编排说是姐姐为他准备的，骗他吃饭。
　　何生心想，美人赠饭，不算嗟来之食，吃罢。
　　从此，尧舟总去找厨子要夜宵。

　　这不，花好月圆夜，只见一红衣小女翻墙而下，顺溜儿地直奔何家大门，何生按笔一笑，羸弱地脸上浮起红光，准时霁雯小姐又叫尧舟来送饭了。
　　看着何生举着筷子，斯斯文文地吃着宵夜，尧舟敲着二郎腿喝着茶。
　　此时正值夏夜，晚风怡人，月光散漫，却听得窗外一阵夏雷轰鸣，暴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逐渐增大。
　　尧舟心想，糟了，忘记看天气预报。不对，古代没有天气预报。（没错，原来是穿越，还是魂穿）
　　却被书生一句话给呛得半天说不出话，他说：“这可如何，下雨墙滑，小姐怕是爬不上去了。”
　　尧舟点点头，说，“是的。”
　　她心想，花好月圆，暑气浮躁，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难不成何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书生傑眉道：“如此只有...”
　　尧舟脸上突然多了一片可疑的红云，难得乖巧地说：“先生怎么说，尧舟就怎么做罢。”
　　书生说：“尧舟，你等我去拿绳子。”
　　尧舟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脸仰望着何生，说：“先生竟然如此重口味。”
　　何生一脸不解：“甚么重口味？我口味清淡。我去拿绳子替你做个攀墙的工具。”
　　何生显然没跟她想到一块去。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屁孩，何生都弱冠了，怎么会打那种主意。
　　尧舟垂头丧气地说：“算了，我这就走，摔死也好。”
　　何生神色一窒，厉声厉色地抓住她的手。
　　说：“死什么死。”
　　尧舟从未见过何生如此严厉，胸中一窒，眼圈就红了。
　　何生眼神温柔下来，连忙哄她说：“好好地被你吓到了，你待雨停了再走罢。”

　　尧舟这才笑了，挥一挥衣袖躺在凉席上，轻轻摇着他的扇子。
　　何生则走到书桌前伏案读书，平息刚刚莫名的怒意。

　　雨下了一整夜，尧舟看着何生笔直的背影，想到诗经里所说，君子如玉，君子如兰。
　　渐渐地呵欠连天，眼前模糊了。

　　（四）
　　第二天，尧舟醒后发现自己小小的身体四仰八叉地霸占着何生的席子，何生却已不知何处去。
　　她红着小脸，默默地走出何家，心里想着，这算不算是初夜——初次在别家过夜。
　　一推门却将门口拎着食盒的柳小红撞倒在地，她扶着额头爬起来，一边说：“先生，小女子没事，我...” 一边抬起头。
　　却见尧舟红着脸，满眼笑意，嘴角嘲讽地看着她。
　　柳小红双目呲圆，大声吼道：“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尧舟知道柳小红花痴何生，看她不爽已久，于是轻咬粉唇，眼神闪烁，说：“我，我，我...”
　　柳小红见她这样，气得直颤，说：“你给我等着。”
　　尧舟扭着腰，笑颜如花，说，“等着就等着。”
　　柳小红神速，尧舟还未走几步，就见她拉了一票十至十五岁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柳小红说了什么，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尧舟。

　　那神情，那架势，莫不是传说中天朝百姓的幼年版—— 围观？！

　　柳小红开口了，“大家看，这就是不要脸的尧舟！她勾引了小虎，小六替她抗东西挨板子，子庄，子孔替她写作业做小抄，她拉拢了男生跟他们搞小团体，满嘴胡言乱语，竟然还不满足，她竟然妄图染指冰清玉洁何书生！”
　　众人配合地倒抽一口气。
　　“大家说，咱们天朝百姓，怎么容得下她？！”
　　众：“容不下！容不下！”
　　“那我们该如何对付她？”
　　众：“一人吐一口唾沫，淹死她！淹死她！”
　　“好，现在，大家自由发挥。”
　　天朝百姓的孩子太油菜了，大概是平时被先生管得太严，一开口各种侮辱创意不绝，骂了半天不带重样的。
　　尧舟搓着手指甲，继续发挥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力，饶是这样，却听见一句；
　　“尧舟，你才十三岁，毛都没长齐，只怕你勾引先生，他还不知道你在干嘛吧。哈哈哈哈”
　　众人齐笑，附和道：“就是就是，凭你也想让冰清玉洁的先生动心！”

　　尧舟被这句话一刺，心中骤然一痛。大声喊道：
　　“老子就勾引你们冰清玉洁的先生怎么了，我乐意！”

　　喊完，大家目瞪口呆，四下一片安静。
　　尧舟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尧舟，你进来。”

　　啊哦。。。冰清玉洁的先生拿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

　　何生薄薄的双唇抿着，眉间已没了温润。
　　围观的小屁孩作鸟兽散，只剩下尧舟傻傻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雷轰过一般。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走进了屋，何生摊开油纸包，里面是油条。
　　“吃吧。”何生一改啰嗦本质，简略地说。
　　尧舟小嘴咬着油条，心中惶惶，面上却依旧一副没心没肺死不要脸的样子。

　　何生背对着她，站得笔直。
　　骤然说，“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尧舟的油条噎在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小小的脸蛋儿上已不知不觉挂上了两行清泪。
　　何生依旧没有转过来，他的声音稍微柔和了点，“吃完了就走罢。”

　　尧舟的泪水已经滴滴答答地从下巴滴到地上，她想过何生会怎么生气，她撒会娇，他就原谅她了，或者是怜惜她被人欺负，安慰她几句。却万万想不到，他竟说出这句话。
　　她丢下油条，毅然跑了。

　　何生一直没有转过头，但他知道，自己伤了尧舟幼小的心。
　　他叹了口气，想起她说那句“老子就勾引你们冰清玉洁的先生怎么了，我乐意！”时，心里没缘由地大乱。
　　她未及豆蔻，他怎么可以...
　　呸，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不成，以后断不能再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