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花觞（初版）》暮蓝疏

25、十八阁主 觞和我踏着

　　觞和我踏着月光离开了竹屋。
　　我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月亮好象挂在远处一棵很高的树上，一踮一踮等着心底深处的某个人。银白色的光芒铺洒一地，长长舒展枝条的花枝横在空中，微微轻拂，粉色的花瓣散落，好象有大片大片的粉红色的云飘散开了，滑碎了圆满安静的明月。

　　一路无话，他走得很慢很安静，像是步步生莲，可是我一直无法并肩跟上。他漆黑的长发用黛绿色纠缠黑色枝蔓的丝带束起一股，后面散下来，端重又散漫。衣衫向后飘起，无声无息。“真是很美的月色啊。”嘴里含根草，我凉凉的感叹。他停下来侧头看我，然后，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有些恼羞：“你笑什么？”他靠近，执我的手。唇齿含笑：“湖儿很好看。”我微弯着眼睛微笑，嘴里的草被拿掉，凉凉的指尖滑过唇瓣。

　　鸢海真的很大，但能显出无穷广邈的疆域却有些古怪。我好象又去了另一个世界，起伏的山坡，淡青的小草，羸弱的一两个小垂柳在凹下去的地界像逃课的小学生。转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是一片庭院阁楼。轻纱幔帐，弱花依依。哪里都是一片自然毫无人工雕琢的清丽。

　　路经如精致的苏州园林低回，荷塘婉转蔓扑一地，一种凝聚的精致妖娆。很突兀却又好看得让人沉溺。花叶尽显妩媚，红莲妙曼笼罩在水汽里，红得似火，却又冷凝不散，好象突然被冰封的火焰。妖妖灼灼，似是无心。我微皱了眉头，很少进来这里。这莲让我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冷眼媚笑的味道，很不舒服。

　　庭院的侧面是一片疏疏朗朗的竹林，这样看去觉得穿过的风都是白色的。竹林很深，深处有一座小楼。竹木幽深，满地落叶，每次隐来教我使毒用药的时候就在这里。深青色的光影投射在他素衣幽发间，落叶斑离。我爱极这里，温润的含着水色的青，悠远的风声。

　　觞有时候就坐在一边的石桌旁煮酒品茗，空气里弥漫开深深浅浅的酒味茶香，迷离了人的感觉，醉倒一大片的竹林。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迷醉了，可是心却很清醒。

　　小楼从前觞偶尔会小住几回，自从我对它产生莫大的兴趣以后便霸占了来开始改造。觞敛了下眉没有言语，只是掐了个手势传一个人。第二天有一个沉默的中年人来配合我，他的手极好看。认真的听我兴奋的指手画脚毫无逻辑的说改这改那，这时候他总是冷漠的深褐色眼睛会变得很柔和，像看着宠溺的孩子。隐只一天上午教我两个时辰，中间休息时他就会沉默的出现拿改好的图纸给我看。他就像一块行走的石头，没有意识，包括给觞行礼的时候都看不出与走路有一丝不同。我怀疑他是个建筑痴，只有与这些有瓜葛的时候他才看起来是个活着的人。

　　从认识他到最后，他只说过两句话，第一句：“主上派我来助你。”我猜了半天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楼竣工，他看着楼，眼里有些迷茫的忧伤：“这是一座很美的房子，住进去的人会很难过，因为它能锁住回忆。”我站在他身后，打了个寒颤，初始的满意愉悦被这个寒颤抖去九霄云外。他回头看我，微笑。像是在祝福，很深很真心的祝福，就好象知道会不幸一样，所以一定要祝福。我接着打寒颤：“多谢多谢，告辞告辞。”也许初秋了，有些冷。转眼我来鸢海已经四五个月了么？

　　后来我又见了他一面，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表情。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只有眼睛才有表情，没有了眼睛就好象一块倒塌的木梁。有人杀了他，挖走了他的眼睛。我站在他的尸体旁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很幸福，难过的感觉随着这个认知烟消云散。仰着头看天，爹和娘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会幸福？

　　那个时候隐已经在教我穴位和针灸，我大概已经能把脉开药验毒。他身上没有一丝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只有失去的眼睛。他的表情很放松，没有挣扎。觞走过来拥我入怀，好听的声音淡淡的柔和：“不用再查了，他强行闯阵，本来就该死的。”我疑惑的抬头：“阵？什么阵？”他微微笑了，勾斜起的眼角，许久不见的冷然邪魅：“你不是见识过了吗，鸢海上下各个通道皆由阵相连。就像你在锦桅永远找不到也看不到南宫桎他们呆的地方。”
　　“所以，在这里也回不去锦桅？”我曾试过很多次，却找不到去锦桅和竹楼的路，本来想起还没有告诉那个小鹿一样的锦桅我的名字，有些爽约的感觉，但是想到他那天如果在场应该听到了，加上找不到路所以就不了了之。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果强行闯阵会有机关吗？”记得电视上都是这样的。

　　“不会，说不定闯着闯着就找到路了。”觞很玩笑的语气，我白眼：“哪有这样的。”他捏捏我的脸：“本来我也这么想，可眼前就有一位，散步散出了阵的。”我仰头一脸欣喜：“我吗？我居然这样厉害啊！”他弯着眼睛：“是啊，湖儿一直都很厉害，靠运气都能赢了十八阁之雾阁下任阁主以川，更不用把幺阁精心设计的阵放在眼里。”
　　我听说过鸢海十八阁。有人这样唱：
　　雾隐潜行丝羽歌，风幺眠，玄瑾醉，鸢海曲柳伤锦媚。
　　其中暗含十八阁的阁名。
　　我当时嗤笑了声：“还暗含呢，都明摆着十八个字了还用暗啊。”说话的小孩被我揶得说不出话，当时还是刚进渊海那几天，因为当时觉得实在搞笑所以就记住了。

　　想到这些我情不自禁笑出来：“觞，雾隐潜行丝羽歌，风幺眠，玄瑾醉，鸢海曲柳伤锦媚。那是不是雾阁是最厉害的？隐是不是隐阁阁主？他也很厉害么？”
　　觞拉着我离开，听到我的话颌首轻笑：“不错，雾阁阁主是最厉害的，但这些阁不是这样排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想一想就会知道。以川是伤阁左护法的孩子，但他是雾阁下任阁主。”
　　我有些明白，但，大概因为修理过他所以觉得他不够厉害，听到他是雾阁阁主有些哑然。觞显然知道我的想什么，揶揄的冲我扬扬眉毛：“还是我的湖儿厉害，湖儿要不要做下任隐阁阁主？”我拉下他的身子搂住他的脖子笑得欢畅：“不要，我要做鸢海的下任主上。”他轻声笑了，柔声道：“好大的志气，那我怎么办。”我懒在他身上：“那些下岗退休老阁主都怎么办了？”
　　“都是些不想再做阁主的人，有些厌倦江湖四海云游了，有些占着护法的位置半隐居了，有些死了。”他闲散的口吻：“湖儿打算让我做什么？”
　　我抱紧他：“我觉得你已经厌倦这些很多年了，我想让你自由，想你幸福。觞就做富贵闲人好了，然后我再设个尊主的称号给你，这样你在江湖上又有名望又不用做事了。好不好？觞，好不好？”我越想越觉得我的计划很美好，这个人不会再露出悒郁惆怅的表情，他会一直这样微笑。

　　他没有说话，离开我的拥抱，轻笑：“湖儿，鸢海美不美？”我想了想点头。他继续：“鸢海号称花神至美，世间美景尽在鸢海，你以为别处的景能入我的眼吗？我是这里最尊贵无上的人，如果我想要，什么东西会得不到？”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他依旧笑，灼热了我的心有些疼痛。手抚上他的脸，微凉的触感，浓密坚毅的眉毛，没有一根杂乱的，害我想拔都下不了手挑一根。

　　这个人他不想，我知道的，他不在乎，不想要。

　　手指描着他的眉宇，眼睛，鼻梁，嘴唇，脸颊。他微笑由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我的脸，少年委屈倔强拒绝的神情，快要哭出来。他皱着眉，拒绝任何人参与他的忧伤，仿佛很强大能接受命运任何的嘲弄打击。

　　我看不见觞，只看得见那张模糊稚嫩的脸，心微微的疼痛。我俯身轻轻吻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微微颤抖，纯净而清澈，褪不去的悒郁萦绕，仿佛寒泉里的水。

　　他抬头温柔的吻上我的唇。
　　那一年，我十二岁，来鸢海两年多。

　　很多年后，慕清环抱着我说：“湖儿，没有人敢喜欢你，没有人敢喜欢你。”他一向看得比别人清楚，我知道。仰头看天，回想起年少那一幕我想，其实我吻的不是莲舞伤，而是映在他眼里的自己，我最最爱的人是我自己。这样想的时候心口仿佛空了一大片，鸢海最凌烈的风也填不满的空。

　　***************
　　偶是不是勤奋的像个小蜜蜂?呵呵,倾喻雪殇,宇宙超级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