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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   步云的身体在十全大补汤灌肠了近十几日后已经大愈,用她的话说,“再补,再补她就要变成一个人形蔘,妖精都要想尽办法来捉她回去炖肉吃了。”
      无奈补药断了,人还被关在房里,皇上名曰:恢复人形之前不能放出去吓人。于是当潇风与柳飞儿的婚帖下到杭州行馆时,步云就蹭蹭蹭登回房,火速收拾了一应细软,然后又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冲到皇上面前,就差没摇着尾巴欢脱地吠两声了。
      但皇上却不疾不徐地说:“白爱卿如今雌雄难辨的模样恐怕多有不便,不如先换个女装出去再说。”
      白步云哪里肯应,但是皇权是威严的,道理是慈祥的,威胁利诱是无金不摧的。在皇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丝绸勾之,以皇权压之皆不成后,逗弄属下的主上终于怒了,不耐烦地拍桌:“去就脱,不去拉倒。”
      于是步云乖乖地去换了一身女装。

      有史以来第一次穿上女装,带上布摇花鬓,步云十分不习惯。但当她别别扭扭地站出来时,还是撒上了一把惊雷在皇上面前。
      “......”
      皇上沉默了,于是天地沉默了。
      “皇...皇上。”
      步云局促地绞着手帕,皇上无语中,外庭飞过几只乌鸦,哇哇地叫着,让场面更显冷清了。
      “唉。”皇上终于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走吧。”
      虽然对皇上的反应感到很奇怪,步云还是乖乖地拿起包袱。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默默上了马,有了以前的经验,他们顺利地开溜了。
      沉默地骑马,沉默地下马,沉默地喝茶,沉默地结账,再沉默地上马。一路上,皇上竟一句话都没说,倒是步云常常被“姑娘,姑娘”地叫着没反应过来。默默地跟在皇上后面,步云骑在马上侧过头咬手帕,心里的内心活动也是风起云涌。
      她穿上衣服就急急忙忙地想快点出发,以至于连铜镜都没来得及看。她虽然男扮女装十六年,却总不至于和本身性别差太多吧。对女人的装扮不是没有向往之心,试衣服的时候她还默默地期待一下皇上来句“白爱卿果然比女人还漂亮。”之类的称赞,虽然想想让吐槽君说出这种话似乎是不大可能,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皇上那反应叫什么,视若无睹!这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快到了。”皇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是近一天来他讲的第一句话,不咸不淡,充满了距离感。原来那个笑傲天下的霸主去哪里了?那个以揉拧下属然后欺负完了再各种安抚的王八皇上去哪里了?不过就恢复了真身,就得到了这样的冷淡对待。尼玛是谁说的妹子受欢迎?是谁?是谁?!
      步云咬着红艳欲滴的嘴唇,蔘汤浓缩的血液毫无压力地冲上脑袋,气血太活的下场就是...
      一勒马,不走了。听到背后的马蹄声消失,皇上走了快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不见了。他急忙往回走,见步云好好地坐在马上,面容冷峻,两眼放光。一向霸道的天子终于皱起眉,但依然冷冷地说:“干嘛呀,好好地怎么不走了。”
      步云瞟了他一眼,不说话。
      皇上哪里受过这种对待,忍不住吼了一声:“说话啊。”
      步云一翻嘴唇,“让你也体会一下被无视的感觉。”
      皇上翻了个白眼,原来是为这个,心里松了口气。谁知步云见他忽然勾起嘴角,心头一口热血翻滚,压抑不住地暴躁起来:
      “笑你妹笑!当初是你要换装,我不换你就各种威逼邪诱,好我换了,你现在又跟我装深沉!装什么深沉!我是跟容谏之一起长大了,这玩意对我没效果!不就变成女人了么,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是白王府的继承人,爹爹的心头肉?女人就不再是你那个武功高超,忠心为主的御前侍卫了?居然给我玩性别歧视!今天,你不给我变回去原来那个王八主子,我就不走了!”
      皇上好笑地看着她,步云却气得胸前微微发抖,双目更雌裂开来,一滴屈辱的泪珠竟然顺着红艳的脸庞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这些话,她憋了一辈子,其实并不是针对皇上,而是对她自出生以来就背上的命运发出的愤慨。自从她在梦中得知皇上是她命定的保护人以后,就一直跟在他身旁保护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皇上却像是她的保护人一样,霸道嚣张的君王稳稳地罩在她头顶,虽然偶有欺负,但给她的更多是兄长般的关怀。不知不觉中,就在君臣关系中逐渐承认了他就是自己的主人。但他却因为自己穿了女装变回了自己本该有的样子,而忽略她跟她拉开距离。这样的命运,让她怎么不委屈,怎么不伤心。
      皇上被她的泪给镇住了,一时间调侃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呐呐地驱马上前,伸出手踮起她小脸上的泪珠,干咳几声说:“这也哭,没出息。”
      步云挡开他的手,倔强的小眼珠射出不屈的光芒。皇上见她那副小兽生气的模样,终于怜爱之心大发,好声好气地说:“几日不搭理你,你还怒了。我不过是看你女装的样子太像...内啥,一时间不习惯罢了。再说,我对女人都是这样。”
      步云听见他这样说,终于脸色回转,哼了声,“我不是你女人,我是你侍卫,你变回原来那王八模样就好。”
      皇上见她缓过来,心中松了口气,但转眼眉头一挑,冷冷地说:“爷是小倌么?寻你同路还得赔笑?”
      步云知道自己刚刚蔑视皇威,心虚地咧嘴笑了,“大爷不笑,小的笑,笑的笑。”
      皇上“嗯”了一声,又昂首调马上前。待出城后,皇上忽然喝道:“爷被你的女装蒙蔽了,都忘了你原来上蹿下跳的模样。来,跟我赛一程!”
      说罢忽然一抽鞭子,策马狂奔。江南的春天无限好,一路郁郁葱葱的树木排在两边,马蹄踏小路上微润的泥土间,溅得青草屑飞扬。步云愣神间,皇上骑着马跑到已经在一丈开外,爽朗的笑声从远方传来。她也不甘示弱地一甩马鞭,纵马直追。大好的风景如梭,疾行间被两人抛到脑后。少年束发,三千如瀑青丝在风中飞扬,远处的道路蜿蜒无止境,两个畅意放马奔驰的少年少女盛赞这江山如画,如画江山。

      “吁——”皇上勒马,步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道路的尽头,少年一身雪白,宽袖浅代,坐在马上。一头长发垂下,在微风中拂动,那唇间带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注意到他额前的一小撮头发短了一截,步云尴尬地转过脸,恰好错过了容谏之在看见她女装时的反应。
      “皇上,谏之听说皇上要来参加潇风的婚典,前来迎接。”容谏之的声音很淡定,步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在他转马的那一刻,与他的四目相对。她惊讶地发现,他古井般的眸中,毫无掩饰地吐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她微微摇头,他心领神会地颔首。

      容谏之领路跑在前面,皇上与步云不分前后。话说皇上与步云恢复到和谐的君臣关系后,更加亲近。赶路的时间,两人不是放马追逐就是漫步林间,一路上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倒是容谏之一路上显得比较沉默,一马当先地将他们甩在身后,偶尔回头也只是皱眉对打闹的主仆二人说:“时候快不早了,得快些走。”那模样活像个少年版的杨相儒。

      在容谏之的督促下,三人终于在黄昏前赶到了一家客栈。在青山绿水的包围中,这家客栈巍巍地立在蜿蜒的小路边,黄昏下四周山林纵拥,崔烟袅袅。虽然是木头修的二层小屋,却自有一股隐山隐林的风味。步云与皇上为了赶早,因此走的是一条捷径。这里离扬州城还有一天的脚程,路上中独此一家客栈,因此生意十分红火。他们解马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竟人声鼎沸。吃客们都有说有笑。
      皇上等人来到桌边,要了一桌好菜又打听了距离,小二温文有礼,长相几分清秀,引得他们有些怀疑。
      “小二,你们这店建在山野之中,为何有这么多客人?”
      小二微微一笑:“客官不是江南人吧,我们这招财客栈可是这一带有名的饭馆。不是我自负,江南里数一数二的厨子都做不出我们这儿的家常菜香。客官您可有口福了。”
      步云来了劲儿,抓着他的衣角问:“那你可有什么招牌菜推荐?”
      小二微微一愣,耳尖发红,悄悄地拉出自己的衣服,回答道:“我们店的名菜是青椒肉丝,扬州炒饭与清蒸鲈鱼。”
      步云见他这样十分奇怪,摆摆手又添了这三样。待他走后,又莫名其妙地审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不整洁的地方啊,他难道跟容谏之一样,有洁癖?倒是容谏之冷声一笑,说:“步云,你现在是女装,举止不可像从前那样过于夸张。”
      步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转向皇上说:“原来你今天见到我女装的样子那么扭捏,是因为害羞啊!”
      皇上大怒,一敲扇子,说:“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我分明是被你那样给吓到了。”
      步云把握住难得的机会,调戏地一眯眼,说:“我哪样啊?”
      皇上偏过头,不再理她。容谏之坐在一旁,眼中一片寒冰,也没有说话。恰好在这个时候,小二上菜了。一盘晶莹剔透的青椒炒肉丝摆在他们面前。步云夹了一筷子,惊叹道:
      “果然是名不虚传呐!”
      青椒翠绿且带着油光,肉丝嫩滑入口,两相交汇,一盘家常菜居然有这样美好的味道,真是巅峰造极。说话间,扬州炒饭也上来了,饭粒颗颗粘着蛋,香软松滑,再辅以虾仁与青豆,说不出的的好滋味。而最后上来的那盘鲈鱼,胃口清淡,鱼肉白嫩,鱼皮一吹便破,入口即化。尔后的一盘盘菜也都各有好处,虽然都是些百姓家常有的菜,却做得十分出彩。步云与皇上两人都是都城贵人,哪里吃过这些家常菜,顿时觉得十分新鲜,食指大动。而在江南度过童年的谏之却对此地有着儿时的记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些菜肴,细嚼慢咽,品味着这一顿久别的美味。
      步云见到他神色放松,眼中有些朦胧,知他定是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回忆,不由得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温和地说:“谏之,你算是半个江南人,吃过这家的菜么?”
      皇上来了劲,哦了一声,问道:“谏之是江南人?是否是官宦子弟啊?”
      容谏之被扯回现实,眼中明暗不定,白唇吐出:“不,谏之只是小商小贩之子。”
      皇上又问:“那你是怎么投奔到白王爷府中的呢?”
      谏之说:“家父暴病身亡,家母自尽,白王爷来江南处理产业时撞见我,将我领了回去。”
      步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段说法与她所知的一星半点并不符合,但不知为何她没有戳破。谏之也有别人不想知道的事情吧。皇上却微微点头,说:“没想到谏之的身世这样凄惨。”
      谏之锐利地说:“凄惨的人成千上万,我跟有些人比起来,算是微不足道的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步云忍不住打断他们,说:“所以滚爷更应该吃饱了!”
      皇上挑眉,问:“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步云笑道:“吃饱了好干活啊。你好好干,才能帮助那些凄惨的人。”
      大家都笑了,皇上又与步云你来我往地互相拆起台来。容谏之沉静地坐在一边,并未理会。这对光鲜靓丽的男女不时调笑两句,说到畅意时更是俯首大笑,引得茶馆里的人频频侧目。步云时而捶胸,时而顿足,言谈激烈时,一爪子揪着皇上的衣服,而后者视若无睹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用男女之防地摸她的脑袋。这样的俊男美女不由得引得人们纷纷猜测,于是小声的议论从身边传来。
      “才子佳人,却风流过头了呀。”
      “大约是江湖儿女,结伴而行吧。”
      “我看他们穿着不像,倒像是新婚燕尔。”
      “那旁边那人呢?”
      “嗯,应该是那女的的哥哥吧,看他脸臭的。”
      谏之的脸将茶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放,惊得吵闹的两个人顿时抬起头。
      “没事,你们继续。”容谏之扬起脸,紧抿的薄唇扭起一道嘲讽的弧线,骤然间丢过一句冷冰冰的话。步云与皇上对望一眼,继续讨论。
      “不带你这么绕的,这扇子分明不是江南产物。”
      “你懂什么,这把扇子上的丝帛明明是这边的云丝庄做的。”
      “不瞒你说,江南这边我爹带我来过三次了,这些布庄什么的一半是我爹的,我一眼便知!”
      “哼,我十三个姨娘里有五个都是江南来的。每年运来的江南货以吨论,说知根知底你比得过我。”
      步云见数字上败下风头,连忙说:“容谏之还是在江南长大的呢!谏之,你说...嗯?谏之呢?”
      她遂转向容谏之,却发现那人的座位上空着,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桌上的茶杯被反扣着,杯里的热茶蜿蜿蜒蜒地流了一桌。
      步云顿时没了心情,恹恹地对皇上说,“咱早点休息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皇上默然盯着步云看了一会儿,一对明亮的眼睛仿佛破冰的湖面般波澜重重。就在步云忍不住猜想着,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时,他终于幽幽地说:“你去吧。”
      自己却先站起身,仰首摆扇地先行一步。没走几步,他又暮然回首,对步云展开了一个笑容,说:“步云,你穿女装,很美。”
      说罢留下步云一脸幸福地在原地打转转,自己要了间上房去了。

      “你说什么?!”步云站在柜台前,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姑娘,小店真的已经满房了。”
      “你,你,你再说一遍?!”
      “姑娘你抬头看看,这满厅的人今日都要住在小店里。”
      “那刚刚...那位滚爷他...”
      “咳,他要的是最后一间上房。”
      最后一间...最后一间....小二的那句话仿佛被无限拉长,灌入苦逼的步云耳朵里,逐渐在她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恐怖的画面。外面天黑了,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大厅,小二上来“姑娘,我们打烊了。”于是,天更黑了,她瑟缩地坐在小店门口的青石板上,远处飘来一个黑影...摇摇头,果断打住。她奋起地拔出剑往桌上一扔,无赖地看了小二一眼。
      “你,想清楚了,再说一遍!”
      眉清目秀的小二含笑摇摇头,说:“再说一千遍也是一样,满房了。”
      步云呼啦一下凑上前去,怒目横眉地看着他,在对视了十几秒后,步云果断弃剑抱起小二的大腿,说:“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姑娘家,弱不禁风地,腰似扶柳地,唇红齿白地,你忍心看我大半夜的流落街头么。再说我这对招子半夜还会放绿光,踩着那些花花草草倒没什么,吓着人就不好了。”
      小二有些尴尬地挪开身子,支支吾吾地说:“姑娘你求我也没用,不如看看有没有人跟你拼房好了。”
      步云的眼睛蹭地亮起了希望之火,于是抱着剑往扶梯上一靠,望着厅中吃饭的一众百姓,扯着清亮的嗓子喊起来:“强力女侠求收留啊!求拼床啊求拼床啊!会变身来会暖床!挡得了剑翻得了墙,全方位防守无死角求拼床啊!”
      刚喊了几次,脖子后面的衣领就被勾起来,她缩着脖子,直接被脸色青黑的皇上给拎回房里了。她笑嘻嘻地贴上去抱大腿,“果然还是滚爷疼我。”
      他嘴角抽蓄,说:“你一天不给老子丢人就不安分是吧。”
      步云笑道:“没有我这颗愣头青怎么衬托滚爷您这朵霸气的牡丹花呢。”
      门一开,步云被无情地踢了出去,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还带着一撮陈年老灰。于是步云又回到原来那个楼梯口喊起来:“强力女侠求收留啊!求拼床啊求拼床!勤劳卖萌能暖床!装得了小受,当得了蚊香,三百六十度黄金护卫求拼床!”

      一只冰凉的手指贴着她的脖子勾起她的领子,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薄薄的怒气,她乖乖地任他拎着衣领扔回房了。后踹关门,往床上扔之。容谏之抿着唇,面无表情地脱下外衣,一弹指熄了灯。步云打了个哈欠,在抱着枕头缩在床内。容谏之眯眼,站着不动。步云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继续睡她的。他站在黑暗中,瞪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道:
      “你知不知道穿女装很危险?”
      步云微微转了一下身子,一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许是嗅到对方冰冷的语气里有一丝关心,她小声说道:“我会武功。”
      容谏之忽然沉声说,“有些不是会武功就能解决的麻烦。”
      她促狭地笑道:“能有多麻烦。”
      他被她这样轻慢的态度给激怒了,索性将衣服剥落,飞身压上塌,顺手将床帐解下。一只手摁住她的双手,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说:“不给你点苦头吃,你就记不住我的话。”
      然后薄薄的唇俯了下去,贴上她的唇。那冰凉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唇间,竟有些狂躁的感觉。那腕间的一抹滑腻忽然将她拷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容谏之力道竟比她大这么多。她一踢腿,被谏之用大腿摁下去。她一抬腰,被谏之的腰身压下去,她的手无法动弹,唇也被堵住,整个人竟被谏之用身体锁在小小的床榻上不能动弹。一种陌生的感觉充斥在她大脑,眼前的这个人即使对她最坏的嗜好也不过是冷漠疏离,但她忽然有种预感,他能给她的伤害,可以比那个深很多。
      就在此时,嘴唇忽然脱离了冰凉,手间的控制也温柔起来,容谏之伏在她耳边,恢复了从前温文尔雅的语调,但那一字一顿的说法依然带着满满的威胁:“看见没有,这才是不为你知的男人。”
      步云调侃的心情全没了,满脑子复杂的情绪,来不及整理,就脱口而出:“你想证明什么。”
      容谏之盯着她清亮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地焦灼。终于叹了口气,将她推出怀外,说:“你只记住,我是男人,皇上也是男人。我想的他一样也会想。我做的他也一样可以做。”

      步云一时间无语,容谏之见她这样,便闷声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眼就要这样睡下了。步云思前想后,终于拽着他的云袖,轻轻扯动,说:“呐,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容谏之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将她的手甩开,怒道:“你做梦!”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谏之又柔下声,说:“我是担心你身份泄露,给白王爷惹祸,你不要想太多了。”
      步云胸前一窒,眼神黯淡下来,翻身也背对着他躺好,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果然是做梦么。”
      听到此话的容谏之捏紧胸前的发丝,骨节发白,露出痛苦的神色。两人就这样背对背,互不相碰地和衣而睡。尽在咫尺,远在天涯,一如两人别扭的内心。

      二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步云竟是先醒的。她先是仔细地盯着谏之熟睡的脸看了半晌,发现他的下巴上竟长了青色的胡子,脸上比起三月前也消瘦了许多,那如玉的脸庞上竟也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她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道:“我爹究竟给你的是什么活啊,居然把你压榨成这个样子。”除了将脸埋在枕头里挖了挖,谏之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样乖巧而可爱的模样似乎从她醒来就没有见过呢,每次都是冷漠要么就是温良地微笑,要么就是一副沉重的表情,这让步云忍不住想虐一下他。
      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拾起笔墨又返回床边,步云小心翼翼地拿毛笔在谏之脸上画了个小圈。谏之感觉到毛笔落下的凉意,皱了皱好看的五官,又扭了一下头。这下步云玩心大发,于是又捏着笔,在他脸上欢脱地写起字来。待完工后,她又从他的身上爬了回去,闭上眼,装睡。

      几柱香时间后,容谏之醒了,一转身,看见阳光下那个熟睡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恍惚。轻轻地拿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蛋,她烦躁地缩进被窝里,不知为什么,谏之被她的这个动作逗笑了。清凉如玉的笑声终于勾得步云睁开惺忪睡眼,打量着眼前人,她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

      容谏之见她醒了,别扭地说:“起床了。”
      说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而步云终于停止了笑声,也一骨碌滚起来。就在这时,可怜的门被一脚踹开,皇上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起床了。”
      他看清屋内的人,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对步云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
      容谏之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大早就发神经的主仆二人,整理了一下周身的衣服,便迈出门外。众人皆在大厅里吃早餐,门外拴着十几匹好马,只等吃完了就上路。这时,只见一白衣少年,宽袖浅代地从容走下来,文文静静地叫了一声:“小二,来三碗豆浆三根油条。”
      众人望向那少年皆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小二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神色间有些尴尬。容谏之皱着眉,对小二说:“再给我拿一个铜镜来。”
      一个人抽风那是别人在抽风,一群人抽风那定是他有什么问题了,聪明如斯,当然想到了步云的鬼把戏。但当他面对着铜镜时,仍然忍不住怒了。只见那白皙的脸颊上,左边赫然写着:“我是男人。”右边赫然写着:“我要大。”下面还画着一个乌龟壳。

      这样灵动的笔风,这样犀利的语言,舍步云其谁?
      温文如玉的容谏之终于暴怒了,一张原本白皙的脸烧到耳根,修长的手指迅速地勾过步云的衣领,揪到离自己鼻尖一寸的地方,他吼道:“你什么意思?!”
      步云嘿嘿笑了一声,赖道,“什么什么意思?”
      容谏之骨节分明的食指戳在自己脸上,继续吼:“这样很好玩么?”
      步云将赖皮进行到底,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容谏之眯起眼,捏紧手指:“道歉。”
      步云偏过头:“不要。”
      容谏之气急反笑,嘴角弯弯地在她耳边说:“你最好快点道歉,不然...”
      步云心里发怵地看着他,不自主地问:“不然怎样?”
      容谏之笑得越发温良了,答道:“不然,我就告诉众人是谁在我脸色写下这个字的。”
      步云正松了一口气,想回一句“那又怎样”,容谏之却接着说:“你想想,一个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写出这样的话?”
      步云眯起眼,容谏之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欲求不满。”

      天空忽然翻滚起乌云,一个春雷响起,大雨淅沥沥地下起来。坐在厅里的赶路人们纷纷哀叹,怎么刚刚还晴朗着,这会子就又下起雨。江南之春真乃瞬息万变。皇上摇着扇子,笑看步云苦着脸抱容谏之大腿,对她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小二端着一碗撒了葱花的豆腐脑送了过来,皇上偏头,问道:“诶,小二,我没点这个呀。”
      小二温文地一笑,回道:“这是小店的规矩,但凡过夜的客官早上都送一碗豆腐脑。”
      说罢指了指大厅,果然每人桌上都摆着一碗清清白白的豆腐脑。皇上见如此便笑着拿勺子在碗里捞了几下,却迟迟不下口。
      小二愣了一下,说:“客官,可是对小店有什么不满意么?”
      皇上摇摇头,步云与容谏之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这边来。小二笑着说:“这豆腐脑冷了就不好吃了。”
      皇上终于抬起头,脸色阴霾无比,一对鹰眸反射出犀利的光。他抓起碗沿,直直地将那碗豆腐脑伸到小二的眼前,声音骤然冰冷起来:“那不如赏给你吧。”
      那滑润的豆腐脑在小二眼前荡漾了几下,没过皇上抓碗指间。一时间,大厅的气氛凝重起来,所有人都看似漫不经心地吃着早点,却都斜着眼探听着这边的情形。
      “客官这是什么意思?”小二面不改色地问道,温润的声音也冷了几分。皇上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完全没用要回答的意思。步云见那小二清秀有礼,不忍为难他,于是解围地接过皇上那碗豆腐脑,笑嘻嘻地说:“赏我罢。我喝,我喝。”
      说完她就捞起勺子,盛了一口热乎乎的豆腐脑便往嘴边送。这时两个男声同时惊呼道:“不要!”
      容谏之已一把拉住她的手,将那碗豆腐脑打碎在地。白嫩的豆腐汁在地上蔓延开来,还腾着一丝热气,那青石地却变了颜色。皇上见步云没事,又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小二,眼神犀利。事已至此,步云终于明白那碗豆腐脑竟被下了毒。她一把推开容谏之,迅速地冲到皇上面前,将小二的手掰到他背后,让他不能动弹。
      皇上满意地摇一摇扇子,道:“你是谁派来的?”
      小二受制于人,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淡淡地说:“事已败落,是属下无能。”
      说罢他竟不管步云钳制着地他的手臂,猛地一转身,只听见骨头卡擦的一声脆响,手臂呈不自然状态垂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手腕上的佛珠扯开,用力地摔在地上。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纷纷滚到厅内各个角落,有几颗默默地滚到坐在另一边吃豆腐脑的旅人们脚边。一团和气的旅人们顿时变了脸,眉间换上一股凛冽的萧杀之气。在他们大力拍掌之下,年代久远的木桌不堪一击地散成一堆废木头。而这堆木头间,竟然藏着雪亮的刀剑。

      步云睁大眼睛,见那群乔装打扮的路人纷纷拿起兵器相他们三人冲了过来,她连忙来捉显然是领头人的小二,谁知他早已料到,咬断牙根咕噜将□□的牙齿吞了下去。步云低呼一声“不好”急忙掐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自裁。但已经迟了,他面色苍白,两眼一翻白,停止了呼吸。见步云手中没了钳制,那群人便忘命似地冲了上来。步云虽有一身好武功,却也不知自己招架不来,顿时脸色苍白,冒了一身冷汗。皇上这次出巡,是真地瞒着所有人,原先跟在身边的那群御前侍卫都还留在行宫里,保护着那个替身。除了步云以外,他没有其他底牌。这下连皇上都皱着眉,一脸阴霾地看着这个屋子里的人。被作为目标的三人中,只有容谏之还面不改色,淡淡地站在原地,只是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抽出剑准备应战。

      有了他在身边,步云安心了许多,于是也抽出剑来,沉声道:“谏之,你保护皇上。我来跟他们周旋。”容谏之微微一笑,答道:“好。”说罢便持剑拦在皇上面前,而步云已经飞速地举起剑,冲了上去。那群刺客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昨日他们装扮旅人时都亲切和蔼让人不敢相信他们会有意思半毫的杀伤力,但今日他们却大不相同,一个个都面无表情,沉着冷静,被血溅当头而面不改色。步云先开始还有所顾忌,只是用剑伤他们的四肢。谁知,他们的身体竟和铜铁无二,几番切下都没有反应。她只好眼一闭心一横,开始步步用杀招。说来也巧,步云的武功自上次遇刺后又精进了许多,大概是身体被上等补品调养得太好,她一人与十几人周旋竟能轻松招架,拆了几百召后,她依然面不红气不喘。那群刺客见一个姑娘家竟有如此神功,不得不咬牙坚持。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别管她,往皇帝狗儿那里冲!”步云面色一滞,如果光对付他们,她是游刃有余。但要防止他们往皇上那儿去,她却只有一个人,如何挡得下来。

      步云加进脚下的轻功,死抵着他们不让他们过去,但这样一来,她的攻击力下降,不过一会儿,手臂上已被划了几道口子。容谏之沉声道:“步云,放他们过来。我可以对付。”
      步云咬牙,终于坚持不住,一个刺客越过她头顶飞到皇上与容谏之面前。听到后面有刀剑声传来,听起来容谏之并未乱了阵脚,步云终于放下心,放手一搏。她飞身到剑法最厉害的人身边与他缠斗起来,就在她一剑刺入他的心脏时,那人也拼死一搏,同时吼道:“死去吧!”那一剑步云侧身躲过了,但容谏之却因听到这句话而分心抬头寻找她的身影。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刺客看准了机会,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容谏之跪到地上,双手被反扭过来,同时被一把剑架上了脖子。

      步云并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两三剑解决了已经体力不支的另外三人,正欲杀死最后一人,却听背后传来一冰冷尖细的声音:“你再不住手,我就杀了他们俩!”
      步云擒住眼前那人,转过头去,却见皇上仰着脖子,一对幽深的眸子里闪着怒火,被背后的一个刺客用刀勒出一道血痕。而谏之跪在地上,同样脖子上被驾着刀,但发丝披散,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步云立刻将手中的刀掷落在地,扭着身前人的手却不放,急切地说:“这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抓着皇上的那人阴测测地说:“你放过你手中的那人,我就同意拿你和跪着的那人的命来交换。”
      抓着容谏之的刺客配合地将他向前一推,容谏之被摁在地上,满头乌发遮住了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乌黑的眼珠盯着步云的眼睛。步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现在这个情况,要么是她杀了这个刺客,钳制着皇上与容谏之的刺客杀了他们俩,然后再与步云拼个死活。要么她放过这个刺客,让皇上被杀,然后她与容谏之还有那两个刺客都活下来。她既然身为皇上的保护人,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让容谏之与她陪葬...

      步云望向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甚至皇上的死亡,但面对这个自小就恨不得拥在怀里,不愿让他受到一点伤害的人,她不敢想象他在眼前陨落的样子。她的贝齿紧咬着红唇,几滴血珠沁了出来。皇上却忽然放声大笑,雄厚的声音震得脖子间的剑又深入几分,他笑道:“事已至此,步云你便救了谏之罢。好死不如赖活着,记得替朕报了此仇,也不枉我们君臣一场。”
      “不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皇上下方传来,容谏之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燃起怒火,他大声喝道:“我不要你的施舍!”
      步云皱眉看着这两人,终于抬起手指,缓缓道:“可不可以用我的命,换你手上的那个人。”
      大家循着她的手指看去,她指间赫然对着一脸霸气挺直地站着的君王。,被指的人深深地凝视着步云,眼里的戾气顿消,渐渐化作一弯温柔的宏水。他嘴角弯起一道骄傲的弧线,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地说:“朕的命也是你换得起的?哼,真是不自量力。”
      而容谏之听到那话身子一僵,将目光缓缓地转移到步云身上,手指攥成拳紧到骨节发白,看向她的眼神凝结成冰。步云无视他质问的眼神,心中微微刺痛地偏过头,只对那刺客说:“你就说吧,成不成?”
      那刺客轻笑道:“我以一人致命换你们俩人逃脱,已经是冒险。你竟还要换他的命?不可能。”
      步云不放弃地据理力争:“我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反正杀了我你们一样可以交差。他仇家那么多,你们今天杀了我,没我保护他他迟早也会死。”
      容谏之,皇上与刺客同时怒吼道:“闭嘴!”
      容谏之偏过头,不愿看她。刺客冷笑道:“要么就用你和地上那人的命换你手上的人,要么咱就同归于尽。你慢慢想,我先杀了他!”
      “住手!”步云惊呼着飞身上前阻止,但他已手起刀落,只见那银刀倒印着雪白的阳光,“匡”地一声响,顿时血溅当场。

      步云傻愣在原地,刀还插在那刺客的脖子里,鲜血潺潺地从他气管处冒出来,一颗石子落在地上。一娇小的绿衣女子破窗而入,手持宝剑,沾了雨水的青丝飞扬。步云顾不得多想,翻转过来就一剑隔开容谏之脖子间的大刀,利落地解决掉那刺客。而最后剩下的那个刺客在她与绿衣女子的缠斗之下,迅速败下。绿衣女子扬起剑,却听皇上有力的声音传来:“木木!留活口!”
      木木的剑停在他喉前一寸,但刺客已咬碎牙齿吞入肚里,她们来不及救他,他就两眼一翻死去了。容谏之缓缓地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皇上脸色不佳,但嘴角却挂着笑。而步云惊魂未定地拉着木木的手,问道:“木木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木苦笑道:“那地方实在太闷,我便想着来接你们。幸亏我认出了皇上那匹千里马,否则还不知你们在这里。”
      皇上走上前来,笑着说:“木木,回去朕要给你论功行赏。”
      木木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皇上转向步云,右手稳稳地抬起她的左手,深深地看着她说:“你又救了我一次,朕该如何谢你这个大功臣?”
      步云抽出自己的手,推脱道:“不,这次我可不敢居功。”
      皇上浓眉一挑,笑说:“哦?你也有谦虚的时候。”
      步云憨笑两声,答道:“分场合,分场合。”
      木木婕眉道:“此地不宜久留,皇上还是早走为妙。”
      两人表示同意,步云却发现刚刚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容谏之不知所踪。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马的嘶鸣声,想到谏之刚才的表现她大呼一声“不好!”,急忙追出门外。身轻如燕的步云却只在那里捕捉到一阵疾行的马蹄声和那一闪而过的雪白衣角。

      第二十五章

      马蹄声紧凑,一片片大好风景被甩在脑后。尘土飞扬的大道上,那张镇定的脸却怎么甩也甩不掉,那句“可不可以用我的命,换你手上的那个人”不断地在耳边重播着,像毒蛇一般钻进他心里。容谏之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滚的怒火,一抽马鞭,加速奔驰。迎面而来的春风挤得他几乎不能呼吸,藏在他心里的万千思绪却终于只剩下一个:她要救的是那个人,她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的是那个人,而我容谏之的生死,她何尝放在眼里?

      刚刚皇上牵起她的手的一刹那,一向沉稳的自己却片刻不停地从屋里冲出来,上马,疾奔。其实,他是怕自己忍不住在那里杀了皇上吧。哼,有些后悔呢。他的发丝散乱在疾行的空气中,冰白的嘴唇已不见一丝温度,他扬起手又抽了一下马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谏之!”步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他闭上眼不想去听,但那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真实。容谏之终于睁开眼,发现步云竟也骑着皇上的汗血宝马紧追过来。风让她的长发舒散开来,她红唇急切地蠕动着,两只眼睛如星星般闪耀着光芒。容谏之不去看她,薄唇怒喝道:“滚开!”
      步云哪里肯走,催马上前,很快就与他齐平,她大声解释道:“谏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快停下!”
      容谏之不理他,加重了马鞭的力度,他又超过步云,将她甩在身后。步云只好狠命地揪着马背,汗血宝马受了刺激,也疾奔起来。刚刚为了追容谏之,她连鞍都没上就跨上马追过来,她骑术算是中等水平,但这样纵马狂奔之下没有马鞍实在危险之极。但她一心只想要解释,只好一边努力地坐稳,一边对容谏之吼话。
      “他是一国之君!是我们的朋友!怎么可以弃之于不顾?容谏之!你的气度去哪里了?你的道义去哪里了?难道我白步云喜欢的男人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徒?!啊!”
      步云正吼到通畅处,却忽略了脚下没有马鞍,一脚踢到马肚子,汗血宝马嘶鸣一声,掀起前蹄来。步云哪里抱得住,被掀翻在空中,这种速度之下若掉下马必然被摔个稀巴烂。她痛苦地闭上眼,接受命运的惩罚。腰间却意外的一紧,容谏之的马鞭卷在她周身用力一带,她便在空中做了个翻滚,落入容谏之怀里。容谏之一抽鞭子,毫不减速地向前直奔着。感受到那个冰冰凉的胸膛正紧绷着,她急忙抱紧他腰身坐好,嘴下却不停地说:“谏之,你不会真的那么小心眼吧。”
      “不想被扔下去就闭嘴!”步云抬头,正好看见他的侧颜,冰白的唇依然紧紧抿着,但容谏之的面色似乎比刚才稍霁。她松了口气,在他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默默地靠上去。尽管如此,她仍然能感受到他的胸腔因怒火而剧烈地起伏着。耳边呼啸的风,激烈的心跳与时不时响起的马鞭声是唯一缠绕着两人的声音。不知跑了多久,风终于温柔起来,马蹄声也慢了下来。步云睁开眼,钱塘江的绿柳岸尽收入眼底,容谏之竟带着她直接奔回了扬州城。

      两人依然默默地保持着刚才姿势,步云的头靠在谏之的胸膛上,容谏之放松了马缰,任它自行在江边。沿路柳条低垂,碧玉一片,刚刚下过暴雨的河岸边烟雨蒙蒙,迎面而来的江风温柔地卷起二人的头发,长发三千丈缠缠绵绵地在风中绞在一起。宽袖飘飘,松散的白衣层层相叠,在马背上流散开来,如丝如绦。马儿也享受着这狂奔后的宁静,放松地沿着江岸一路走着。在嘚嘚的马蹄声中,二人的沉默也显得分外温柔与娴静。步云看谏之放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谏之。”
      “嗯?”
      “你为什么要生气?”
      偏过头,“不知道。”
      “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容谏之勒住马,骤然停住。马儿见主人不让自己再走,悠闲地低下头啃食着地上冒出的嫩草尖。而马背上的两人却都绷紧了身子,互不相让地望着对方。在步云坚持的目光下,容谏之终于败下阵来,他将目光移向远处山色空蒙的风景,低声叹道:
      “罢了,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步云不自觉地咎紧他的衣衫,想听又不敢听,坐直了身子。容谏之的手环上她腰间,柔声在她耳边诉说。
      “步云,你还记得,你醒来的第二天,我就被白王爷召来江南?”
      步云感受到腰间的手,僵硬地点点头。容谏之轻笑一声,继续说:“其实,他是想告诉我一件等了很久都没说的事。他带着我来到宗家,将我介绍给宗老爷与潇风,当然还有杨木木。回到倚云阁,他便问我:对木木有没有什么感觉?我当时很奇怪,木木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在那时候我才见了她一面,能对她有什么感觉?他笑了,对我说,你会有的。第二天,他带我来到一片废墟前。看得出来,那里曾经是一个很大很繁华的府邸。在那里,他终于告诉我了,我的身世。”
      感受到他手间骤然加紧的力量,步云的手覆上他冰凉的手指,与他十指交缠。感受到她无言的安慰,容谏之轻笑了一声,略为颤抖地继续说:“像你猜想的那样,我的父母原是扬州的地方官。却因为为人正直忠良,被奸人所害。我们家门被血洗的那一天,我父亲偷偷地将我与木木送到宗家。而他自己和我家门一百零八口人全部被杀害,不仅如此,来犯者连尸骨都没给他留下,一把火将我家烧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梗咽了,牙齿因愤怒而打起颤,步云反抱住他,连声说:“不要说了,我懂了。”
      容谏之轻轻地扶起她的肩,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说:“不,你不懂。后来,白王爷得知友人的惨讯,前来凭吊。他当时住在宗家,原来他,我爹,宗老爷是世交。得知友人的孩子们还活着,于是他领我回了白王府。我那时因惊吓过度而什么都忘了,他对宗老爷说,让木木幸福地成长吧。至于谏之,我会好好栽培他,让他有报仇的权利。于是他选择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告诉我真相。云儿,我背负的是全家一百零八口的深仇血恨,这仇我不能不报。但你不一样,我不能让你因我而受到牵连。所以、”
      “所以你就不理我,凶我,欺负我,好让我尽快忘了你找别人?”步云迅速地接过他的话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三番两头地抱着我睡觉,何必吻我,何必对我和皇上的关系百般猜疑嫉妒?”
      容谏之微微一愣,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他低下纤长的颈脖,将头埋在她肩上,轻叹道:“怪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你如此之深。”
      步云甜蜜而羞涩地微笑起来,红着脸说:“你再说一遍。”
      容谏之俯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染红她的耳垂,仅她能闻的声音低诉着:“我喜欢你,对你,我已越陷越深,无可自拔。”
      步云听见这话,百般滋味尽涌上心头,轻锤他的胸膛,说:“我就知道那晚你有偷听!”
      原来,这句话竟是当初步云对着钱塘江表白自己对谏之的心意时所喊的话。事到如今,步云总算明白,原来他那日忽如其来地强吻她竟是因为听到她的表白,顿时羞红了脸。
      容谏之微笑着捉住她挥舞的拳头,冰凉滑腻的手指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一手拥着她,一手牵起缰绳,在钱塘江岸驱马小跑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我,容谏之,喜欢白步云!青山绿水为鉴,此生不换!”
      “我,容谏之,喜欢白步云!青山绿水为鉴,此生不换!”
      “我,容谏之,喜欢白步云!青山绿水为鉴,此生不换!”

      少年悠扬的声音荡漾在钱塘江边,沿路飞鸟振翅,马蹄溅起堤岸的水花染在衣衫飞扬的少年少女身上,烟云退散,春日探出头,懒洋洋的将阳光撒在江面上。一时间,波光粼粼的江水与垂下的柳叶相互映衬,在绿油油的山水之间,年少的他们相拥在马背上,在如诗如画的风景中定下了一生的约定。

      一下午的时光在两人的相依相偎中度过,直到黄昏,容谏之才驱马回到宗府。他将步云抱下马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步云,信我,等我。”然后在她诧异的眼神中,松开了手。当两人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已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容谏之温文尔雅地笑着向潇风与柳飞儿道了喜,步云则冲皇上与木木微微颔首以示平安。木木却不管她的暗示,一把抓过她来急切地说:“步云,谏之,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潇风与柳飞儿诧异的眼神中,容谏之站出来微笑道:“误会,只是一场误会。”
      皇上一摇扇子,哼了一声,道:“是误会就好。”
      言罢,又望向步云说:“中午没吃东西吧?给你留了饭。”
      步云正欲摆手拒绝,她的肚子却非常不是时候地叫了一声。柳飞儿笑道:“吃什么生菜冷饭,我与风儿早已为大家准备好洗尘宴。这会儿就等你们回来了好开饭呢。”
      潇风上前搂住柳飞儿,温柔地说:“难为飞儿为大家亲自下厨,不要辜负了她的心意。”
      柳飞儿微笑着一拧他的腰,说:“叫你抖出来,待会儿不好吃我可要丢脸了。”
      潇风哈哈笑着投降,含情脉脉地握住她的手,说:“你做的菜,怎么都好吃。”
      在这样温情的画面前,木木垂下头,默默地走开。谁知柳飞儿却一手拉住她,亲热地挽着她说:“妹妹,你可不许逃。大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的菜再难吃也得留下来。”
      木木低着头,诺诺地说:“我、我累了。”
      柳飞儿笑着说:“借口,分明是嫌弃我的手艺。”
      潇风在一旁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木木,说:“来吧,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以后天南地北地,今晚就不要扫兴了,好不好?”
      木木痴痴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柳飞儿一把拉过她的手,笑道:“这不就对了。走,我们吃饭去。”
      走过长长的游廊与花园,大家来到了假山上的一间漂亮的阁楼前,那阁楼建得十分精妙,四面无墙,只有鹅黄色的纱帘在晚风中卷起来,里面若隐若现的烛光与一桌菜肴看起来温暖而诱人。大家步入阁楼间,没想到从那里望下去,竟可以看到人工湖。主人先入席,潇风与柳飞儿坐下后,客人们也纷纷坐下。潇风旁边依次排下去是,皇上,容谏之,白步云,杨木木。桌上摆了烤方、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金陵丸子、黄泥煨鸡、清炖鸡孚、盐水鸭、金香饼、鸡汤煮干丝、肉酿生麸、凤尾是、三套鸭、无锡肉骨头、陆稿荐酱猪头肉、等。每道菜都做得晶莹剔透,香味扑鼻。盛饭的碗是轻巧的青花瓷,旁边摆着银筷子,一壶美酒温在炉上。这时天色渐晚,花园里暗了下来,只有这阁楼上烛光绵绵,撒下温暖的光晕。纱帘后将园中景色净收入眼底,池中的几尾金鱼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弄出些水声来。美食当前,美景相伴,怎能让人不食指大动。客人们也不辜负主人一片苦心,很快就放松下来,大吃大喝,高谈阔论。

      “潇风,你这厮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恭喜。”皇上敬了他一杯酒。潇风笑着回敬他道:“可不是么。”
      “对了,今年的盐标不是被你抢了么?你有什么打算么?”皇上还心心念念着盐商的问题。潇风笑着答道:“其实我只是代父竞标而已。不过要说打算的话,以往盐商总是要贿赂官员。我想,以我们宗家的地位,于其便宜那帮孙子,倒不如上贡给皇上了。”
      皇上哈哈大笑:“聪明,你要真这么做,我可以保证你盐路通畅,再大的官员也不敢为难你。”
      潇风笑道:“我猜着皇上这次要公开竞盐就是这个意思。”
      而另一边,柳飞儿正温柔地向杨木木说着婚宴的事:“我原想简单一点,给公公婆婆奉个茶,过了门就好。可风儿一定要邀请他那帮江南才子们,现在整个江南的有才之士都要来凑凑热闹,你说这事办得,劳财动众地,多不好。”
      杨木木大概被刺激得麻木了,竟也点点头同意道:“成亲毕竟是件大事,办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柳飞儿捏着杯子饮了一口酒,脸色红晕地凑在木木耳边问:“我与风儿约好要互相送一份礼物。你与他一同长大,可知道他最喜欢什么?”
      杨木木想了一下,说:“他爱吃辛辣的东西,比如说羊肉串什么的。他喜欢收集古玩,什么杯子,簪子,玉玺,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房,有时候丫鬟们不知道碰坏了哪个他就发火。他喜欢茉莉花,他说那花不娇,一朵小小的白花能熏一室芳香。还有,他喜欢诗,很多公子在他生辰的时候都送他一首好诗,连贺礼都可以免了。”
      柳飞儿呆呆地看着木木,回过神说:“木木,你对风儿真上心呀。”
      木木低下头,苦笑着说:“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如果连这点了解都没有不是不近人情。”
      柳飞儿温柔地一笑,又珉了口酒说:“也是。”
      步云在一旁听得甚为难受,却又不能当面疏导木木,只好转过头,却恰好与容谏之四目相对。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毫不避讳地望着她,眼中温柔得能滴下水来。步云被他的眼睛惊得低头直扒饭,却因吃得太急而呛到气管。
      “咳,咳,咳。”她咳嗽起来,容谏之好笑地扶着她的背脊,给她递来茶水。那种宠溺与温情让旁观者不禁都讶异了,尤其是潇风,他直接问道:
      “步云,你与谏之何时进展到这一步了?”
      步云呛得说不出话,小脸憋得通红。容谏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说:“我与步云向来亲厚。只不过前段时间俩人有些误会罢了。”
      潇风只当那误会是另一回事,眼神明暗,说:“你确定那是误会?”
      容谏之脸色不悦,不再解释。柳飞儿察言观色,阻止潇风说:“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有点误会是自然的。他们好不容易和好了,你就不要再提了。”
      木木忧虑地看了谏之步云一眼,想起今早的闹剧,也急忙阻止说:“是啊,师兄,你就别说了。”
      潇风哼了一声,说:“你也帮他说话,我还想把你许给谏之呢,现在看来,果然是那么回事。”
      步云与谏之同时制止:“万万不可!”
      木木脸色一白,将筷子往桌上一摔,一句话也不说竟怒气冲冲地离席了。潇风诧异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喃喃道:“这可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火。”
      他又低下头,对步云与谏之说:“你们俩怎么异口同声地说不要。难不成你们俩大男人也要成亲不成?”
      步云此时依然穿着女装,但介于皇上的解释以及她自己身上的阳刚气质,潇风等人依然以为她是男子。皇上插嘴道:“人都给气走了,还不去追?”
      谏之与步云齐刷刷地盯着潇风,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急忙起身。柳飞儿却也站起身,说:“风儿,女儿家的心思还是女人比较懂,我去好了。”
      步云却一把拉住柳飞儿说:“诶,他们是一起玩大的师兄妹,况且这罪魁祸首都不去道歉,未免显得咱太没有诚意了。”
      潇风急忙冲了出去,步云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淹没在夜色中,心里默念,木木,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为你自私了一回,希望你能抓住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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