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敖丙表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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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宰府的马车候在宫门外，御者遥望见主人的身影，手脚利落的备好了乘石，恭谨的撩起车帘，静待主人上车。敖丙鼓着脸颊，先一步钻进去，窝在柔软的羽垫中气呼呼的瞪着外面，好似要将车外的身影戳出个洞来。男人倒也不以为忤，慢悠悠的踏着乘石，挑帘探身，落座闭目，连一丝眼角余光都吝于给予。
半晌，龙三殿下揉了揉瞪得酸疼的眼，整张脸鼓得像个发面包子，“我要回家！”
马车因路面起伏而略显颠簸，一直阖目养神的男人缓缓睁眼，“在知晓我的身份后，还敢同我如此说话的，除了你那个爹，你倒是第一个。”
敖丙两颊瘪了瘪，一撇嘴，竭力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蚩尤有什么了不起的！”
男人唇角勾起，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带着睥睨众生的漠然，不答反问：“蚩尤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你家相辅就未曾同你说起过分毫？”
敖丙眨眨眼，“相辅？”
蚩尤的目光此时带上了一丝怜悯，啧啧有声，“只知一味疼宠，殊不知……玉不琢不成器。”语气一转，又讥嘲道：“这种教子之法，你那个蠢爹竟也由着他来，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你不许说我爹！”小龙像被碰了逆鳞般陡然拔高声音，却在与对方目光交汇的一刹那蔫了下去。半晌，才微微找回些胆量，磕磕巴巴道：“我、我、父王……他会来找我的！”
蚩尤静默，随即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敖丙往角落里缩了又缩，摸不到半点引其发笑的头绪。良久，男人止住笑意，盯着小龙道：“敖涿光颖慧绝伦，却生出你这么个傻儿子。你当真以为，若无他的默许，我能如此顺利从岱舆将你带走？”
在对方的逼视下，敖丙原本只顾着缩成一团，以躲避那刺人的视线，现如今，他呆呆的望着蚩尤，仿佛无法理解其话中再直白简单不过的含义，身子微微抖动着，喃喃道：“是……父王……”
“你还没蠢到家。”男人睨着小龙，不屑道：“我真怀疑，敖涿光如此待你，究竟是护你，抑或是害你。我且问你，龙王一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敖丙与其茫然对望，全凭本能摇了摇头，身体僵硬，神情无措。蚩尤轻笑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
“龙王一脉，混沌始开便自存在，探海凌苍，翱翔天地之中。而后与天地万灵交合，衍出旁系若干。抛去那些血统不纯的旁支不说。龙乃混沌之中至纯阳气凝化而出，其精更是天地间至阳之物，是以龙王一脉，俱为男子。”
“同宗之间，既无女子，若想繁衍后嗣，其法自然与常理不合——需将已然成形的龙珠近身携带，以自身精气调养之，历百年方得孕化。”
“换言之，化育后嗣的胎珠，或源于龙王君自身凝结的元珠，或来自同宗其余人等，以此维持血统纯净，这也是龙王一脉长久以来子息稀薄的原因。”
“而你……”
蚩尤嘴角勾出一个邪恶的弧度，“你知道蕴化你的那枚龙珠，源自何人么？”
小龙怔怔摇了摇头，恐慌的情绪自心内滋生，这个答案，一定不会是他想知道的。
“傻孩子……”蚩尤摸了摸小龙的顶心，悲悯道，“就是你们龙族的相辅赤江啊。”
“既非纯血的龙王一脉，甚至连较近的旁系都算不上，也不知，生出来的你，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敖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没了分毫感应，只微微倾斜着脑袋，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抖一抖。蚩尤也不理他，随手挑开车帘向外张望，贩夫走卒们来来往往，沿路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旦看到车马上装饰的青铜纹饰，人们惊恐的退到路旁，偶有不知世事的孩童偷眼瞅来，马上会被自家长辈按下脑袋。
蚩尤微微一笑，要变天了……
笑意未绝，身后猛然一声怒吼，“我才不信——！”敖丙双目赤红，恶狠狠的盯着蚩尤，身体犹如攻击之态。蚩尤全不在意，只淡淡嘲弄的与其对视，丝毫不把对方可能造成的伤害放在眼里。谁料下一瞬小龙瘪了瘪嘴，纵身扑出马车，转眼消失于人群之中。车前的御者先是一惊，侧耳却不闻主人发出任何指令，遂也不管不问的继续驾车向前。
良久，男人的叹息幽幽传来，好似无力至极，“瞧你这点出息……”
敖丙泪眼朦胧，不辨东西南北只顾向前奔跑，撞了人也不管不问，直到狠摔在地才停下脚步，扑在地上呜呜的哭。
身前那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刚待站稳，未及开口便见撞人者趴在地上，哭泣不止，似是委屈至极。跟随主人出行的侍者正欲上前讨个说法，却被主人止住了动作。
被敖丙冲撞之人是名年轻公子，浅淡衣裳，玉冠高束，斯文隽雅，正是西伯侯姬昌的长子，因其父被囚羑里，携重礼朝贡而来的伯邑考。
身为罪臣之子，姬考本不欲多管闲事，无奈静静观之，却终究不忍，遂缓步上前，扶起伏在地上哭个不停的小童，温言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事哭泣不止？”
敖丙正自伤心，身边突然出现一人，温言软语对自己说着什么，顿觉有了依靠，索性径直扑入对方怀中，继续大哭。
“这……”侍从的眼神尽是不满，姬考微微苦笑着，只得任由自己胸口的衣物在对方涕泪浸泡下一片狼藉。
敖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抽噎，一张脸涕泪交加，双目红肿。姬考虽有九个弟弟，却都懂礼守矩，从未如此难缠，一时间也是为难。幸而侍从及时解围道：“公子，驿馆就在前方，不若带这孩童去馆中歇息，安抚下来在慢慢细问不迟。”
眼见往来之人多望向自己这方，兼之指指点点，姬考无奈抚额道：“也只好如此了。”
待得入了馆驿，敖丙终于止住哭声，神情萎顿的看着摆在面前讨自己欢心的糕点鲜果，不发一语。
姬考换了衣裳出来，取清水将帕子打湿，细细的揩拭着敖丙的小脸，耐心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可是同父母走散了？”
帕子带着凉意蘸在脸上，却提不起半分精神，小童恹恹的瞅了年轻公子一眼，扭过头去，摆明了不愿理睬。
姬考哑然失笑，只觉此子方才的神情像极了二弟姬发，因而命人取来了准备进献给商王的白面猿猴，笑道：“莫再哭了，你看那是什么？”
敖丙顺其手臂望去，只见侍者抬进一笼，其中关着一只比自己身形大出数倍的猿猴，眼睛骨碌碌的盯着自己。
姬考见他目露疑惑，微微一笑，取过挂于墙上的瑶琴，盘膝端坐于席，十指微动，琴音流转。
听见有人弹琴，那猿猴也不再东张西望，张口发出人般美妙歌声，歌喉婉转，声如笙，情如诉，令人闻之如痴如醉，沉迷其中。
短短一曲毕，姬考停手按弦，抬眼看去，只见敖丙当真似忘记之前不快，只讶异的看着自己。
果然还是个孩子，年轻公子莞尔，眼中笑意更甚，正待开口却见侍从神色不忿的进来，瞥了眼敖丙，道：“公子，冢宰尤浑遣人上门，说要接回自家小公子。”
疑惑之后便是讶然，姬考向敖丙道，“你是尤浑大人府上的公子？”
听见那人名讳，小童脸色一白，神情几变终化作惧意浮现于色，恨恨扭过头去。
“你……”还待详问，却见门口出现一人，正是冢宰府上的御者。想来是其见驿馆中久未有所回应，仗着主人权势，也无所顾忌，径自走了进来，对着敖丙傲然道：“公子，老爷说了，您的性子也该使够了。若再不回去，今后的日子……嘿嘿……怕是难捱……”
御者转述的明白，敖丙听的明白，唯独姬考领会不明，出现了些许偏差——久闻京中奢靡之风盛行，而有些朝臣私下更会养些小童供其亵玩，眼前这个，怕正是如此身份。自己入朝歌专为救父而来，本不欲节外生枝，然此子天真无邪，犹如一枚璞玉，将其推入狼穴又着实不忍……
犹豫不决间，却听来人道：“这位想必便是西伯侯的大公子，我家老爷曾嘱咐我道，若非今日庶务繁忙，本应亲身来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今日方入朝歌，那人便已知晓了么？姬考暗自握拳，万事皆抵不上父亲的安危之重，其余之事……年轻公子低头淡道：“是考失礼在先，改日必当亲身拜访。”
御者面有得色，只点了点头，便欲上前领了自家小公子离去。
敖丙虽不愿却也不敢再动逃跑的念头，只得慢慢向外走去，并频频回头望向室内那人，然而自始至终，姬考都静静的立在原地，再未看其一眼。
待得众人退去，年轻公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悲色。君王昏聩，宠幸奸佞，父亲忠心上表却反遭囚禁。虽然父亲离开岐山前，曾明言将有七年之囚，但身为人子，又怎忍心见父受苦而不闻不问？而今日一见，尤浑等人权势之大，远超自己所想，却不知己愿能否得偿……忧虑恍然间，琴声再起，却不同之前明快，只求抒发一腔悲愤郁结之情。
曲毕，姬考怅然而坐，却忽闻一男子之声于窗外朗然道：“当下时节正好，百草权舆，公子如玉，实不应弹奏如此扫兴之曲。”
姬考惊然抱琴起身，暗自叫苦。方才一时忘情，于琴音中留露出种种忧愤，若被有心人听去，上奏给商王，只怕又是一桩重罪。是以勉强笑道：“足下教训得是，是考不解风情。但不知窗外何人，可愿入内一谈。”
只听那人轻笑数声道：“在下不过是一过客，公子先前所奏之曲虽短，却心绪豁达，暗含欢愉之情，而方才这首……”那人顿了顿，声音略微低了下去，“怕是连不懂琴之人也听得出个中滋味。公子可是有难解之事？”
姬考沉默，窗外那声音也随之沉寂下去，半晌，复又听其笑道：“是在下唐突，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听得对方似有离去之意，姬考忙出门查探，却见窗外空无一人，问及仆从，也道未见有人出入，种种疑惑，只得按下不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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