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谁采薇》薛丁丁

8、第八章

　　来传话的，是眼下皇帝身边的红人——近侍局使梁珫，此人趾高气扬，抬着下巴捏着口气于那完颜雍客套。

　　完颜雍拱手：“久不见梁公公，身子可好？”

　　“好好好，吃了王爷送来的参，心口疼的毛病好了不少。”

　　“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只是盼着梁公公身子健朗，为皇上分忧。”

　　“哎呦，要是各位王子王孙都是王爷这份心，皇上心里不知多舒坦。”

　　“公公这次是……”

　　“看我这脑子，见了王爷高兴，连正事都忘了。前日里王爷不是给皇上献了一柄龙泉剑嘛，斩金剁玉，那是削铁如泥啊，皇上当宝贝一样爱护。皇上心里吧，还心疼几位功高勋著的将军，想着每人给他们配上一把，他人没这个本事，还得往王爷这儿来。”

　　“原来是这等小事，您捎个信儿就得了，还烦劳跑这一趟。来来来，先歇下，我这府里的厨子还有几手还能下咽的斋菜，今儿让公公尝尝我这儿的粗茶淡饭。”

　　“要说体恤人，还得葛王爷，这一路鸡鸭鱼肉的，可把我腻着了，还就馋这口儿素菜呢！”

　　“好说好说……”

　　完颜雍陪着梁珫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一陪便是七日，等这肠肥脑满的梁公公回京时，完颜雍还大包小包的送了几马车，只是临走，这梁珫随意指点了身边几个小厮，笑道：“这几个奴才虽是没什么才干，却胜在有眼色，给王爷留下跑跑腿。”

　　梁珫的车马愈行愈远，直至不见。完颜雍一直直愣愣的坐在马上，笑容渐渐凝住，结成一层冰霜，手里的马缰绳，也越攥越紧，直到骨节发白，完颜雍身后的家丁侍卫都静静沉默，只有梁珫留下的几个人，眼睛里闪着冷笑的精光。

　　一代英豪竟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而这背后还留下了几双眼睛盯着你身前身后的动静，想来也真是……

　　此时忽然吵嚷了起来，子修的马匹不知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跳跃着几下跑出队伍，直奔完颜雍而来，完颜雍为了躲避，几近跌了下马，蹭了一身泥土的完颜雍气愤非常，马鞭舞起，气势如虹，子修轻轻躲闪，动如脱兔。

　　两人卷在一起，看的旁人目瞪口呆，想过来劝两句，又挤不进人家的圈子，只好一旁继续干瞪眼。等的完颜雍打得尽兴了，才自己跳出圈外，细看时，鬓角已微微渗汗，一双眼睛仍瞪着子修，眼神却是温和，旁人赶忙牵马过来，左一声右一声的安慰。

　　子修道：“马儿被蜂虫蛰了，惊了王爷，王爷见谅。”

　　完颜雍也不理他，翻身上马，缓辔轻行，只是刚刚身上那股子戾气，再也不见。

　　完颜雍一行刚进府，采薇便知道子修把王爷撞下马来这事儿了，也难怪，如今这济南府衙里，哪个都当他俩是红人，一个是乌林答云的体己人，一个是那葛王爷的座上客，而这两人之间，又是说不出来的熟稔。于是一群小丫头听了回来家丁的絮叨，便都围着和采薇说这说那，只是眼见着子修往采薇这边来时，却一个个都红了脸，急匆匆都躲去屋里了。

　　“都围着你做什么？”子修过来问道。

　　“正商量着给你起个雅号。”采薇正色道。

　　“给我？雅号？是什么？”

　　“春闺梦里人……”

　　子修一个大红脸，采薇却笑得前仰后合，子修也不管她，采薇笑够了，自己上来问：“听说今儿去送梁公公的时候，惹着了王爷？”

　　子修把前后一说，采薇笑：“你怕他心里有气，在那些眼线跟前失了分寸，就刻意撞了他，惹他散出心里那股邪火，是不是？”

　　子修呵呵一乐，两人正说着，便听有人来请：“王爷在前厅候着呢，请张公子和采薇姑娘。”

　　子修一进门便见完颜雍上来一拜，子修拦住：“这是何故？”

　　“方才委屈兄弟了。”

　　子修摆手：“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完颜雍轻叹一口气：“如此没骨气的王爷，让你们见笑了。”

　　子修忙道：“王爷不要如此说，这世间，谁还不要学些曲折婉转。”

　　完颜雍见采薇轻轻点头，笑问：“你又晓得了？”

　　采薇道：“小户人家有小户人家的难处，深宫大院也有深宫大院的委屈，人事不一，人情却是一理，王爷人中龙凤，他日定能壮志得酬。”

　　完颜雍笑容愈深，对着子修言道：“这丫头竟学会说好听的了。”

　　子修摇头做无可奈何状：“也只有王爷听得到，如我这等小人物，不让辛大夫吆五喝六已是难得。”

　　完颜雍哈哈大笑，心中阴霾撇去不少。

　　几人各自落座，完颜雍才说出让子修前来的缘由：“子修，皇上这趟差事，你去办了如何？”

　　“王爷的意思……”

　　“辛庄主你也熟了，就替我走这一趟吧！”

　　御风山庄……

　　自从子修接了去御风山庄讨剑的差事，身后便多了个尾巴，只要他一转身，便能看见采薇抿着嘴角问候：“公子要什么，我去帮着拿？”

　　子修开始不理她，最后气的要笑：“辛大夫，您这是干嘛？”

　　“公子去御风山庄，带上我吧。”

　　说来说去为了这个，子修摇头，不行！

　　“为何？”

　　“为何？”

　　采薇皱眉：“我问你：为何？”

　　“我问你：为何？”

　　“我问你，为何不带我去！”

　　“我问你，为何要去……”

　　是啊，为何要去，就因为那里曾经住着辛羽商，就因为那里曾经是采薇的世外桃源？采薇眼神忽而黯淡下去，惶惶然如有所失，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出：“这是你头一次问我缘由，你从不问我，为何怎样……”

　　“你若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我不说，你会让我跟着你去御风山庄么？”

　　“不会。”

　　“子修……”

　　“你说了我也不会让你去。”

　　采薇上来拽住子修袖子，瞪着眼睛要哭，子修拉下采薇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我问你，你想让辛参商知道，你就是当年救走了小少爷的辛采薇么？”

　　采薇摇头。

　　“那你跟我去，又要用什么身份？”

　　“还是小道士六十一郎啊，上次王爷虽认出了我是的女儿身，可并没有在他人跟前说破，直到我走，山庄里的人也都是把我当个小道士的。”

　　“如今呢？”

　　“如今？”

　　“如今但凡这济南府衙里的人，都知道那个救了乌林答云的小道士，现在是王爷夫人身边寸步不离的体己人辛采薇，以王爷和御风山庄的往来，你是能说动王爷与这王府上下跟那辛参商瞒住你的真名姓呐，还是打算套着这一身道士服，去他跟前说：我不是你认识那个的辛采薇！”

　　采薇没想到这一层，懊恼不已。

　　子修劝慰：“咱们这辛大夫啊，平日里做事算不上面面俱到吧，倒也还算稳妥，偏偏就是挨着这御风山庄的边儿，阵脚顿失。”

　　“那该如何？”

　　“慢慢想，想周全些，反正这十柄佩剑又不是一日两日造的出来的。”

　　采薇十分泄气，耷拉着脑袋往外走，又被子修叫住，回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笑了笑，摆摆手。

　　子修望着采薇离去的背影，目色沉沉。

　　采薇回到屋里，没精打采的靠着窗棂，没预兆的，滚下一颗泪来……

　　当年采薇进了御风山庄，很长一段时日以来，处境都颇为尴尬，大家伙都不明白，好端端的，庄主怎么会带回一个柴火棒一样的小妞，不仅带在身边分外疼爱，就连小少爷都给足了她面子，格外听话。于是乎，采薇招惹些嫉恨也就平常了。最平常的，便是有人冷了热了的在她面前说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生下来就是下贱坯子。”“可不是嘛，年纪不大，心眼不少，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钻营的功夫，让庄主明里暗里的袒护……”

　　如此闲言碎语说的多了，难免让辛羽商遇到，碎嘴的人看到他冷漠的脸色都吓得跑了出去，只留下采薇一人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辛羽商走过来，蹲下身子问她：“你可知道‘采薇’这两个字有什么故事么？”

　　采薇摇头。

　　“很久前，有个朝代叫商，商有个王叫纣，很昏庸，武王讨伐他，灭掉了他的王朝，建立了周。商原来有很多臣子，其中有两个老头，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他们对商朝很忠心，不愿意吃周朝的粮食，就居在山里，只以采食薇菜为生，最后宁愿饿死，也不愿意下山归附于周。于是，后代便用‘采薇’个典故来形容士人有气节有骨气。”

　　采薇扬起了一张倔强的小脸。

　　辛羽商目光凛凛，面容端正，他看着采薇的眼睛，正色言道：“采薇，不要因为他人随便说些什么，便轻贱了自己、看低了自己。你的名字是一份明证，要你记得，父母双亲在你身上寄托了高洁的志向，你要为他们好好珍惜。”

　　采薇刚刚委屈的眼睛，此时闪闪发亮了，而她的心里，似乎变得……有力气了……

　　辛羽商面上溢出满满笑意：“师父也在你身上寄托些情谊可好？”

　　采薇不解。

　　“采薇，辛采薇……你若愿意，就收下我的姓氏，以后若是有人唤起这个名字，要想起师父送你的一片殷切期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