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谁采薇》薛丁丁

13、第十三章

　　回到济南府衙时，天已亮透。

　　府上的人似是一夜未睡，一个个红着眼睛，端端正正立在一旁，寂静无声。采薇原本以为完颜雍连夜赶来，是事有凑巧，如此一看，竟像是专门为她而去的。

　　完颜雍进了中厅，看了一眼一旁喝茶的张子修，却也不坐，只是来回踱步，默然不语。

　　初听采薇去探墓的消息，完颜雍着实吃了一惊，也曾想过她也许是个挖坟掘墓的女贼，可一见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还存着未曾退去的痛楚，心里便已了然。

　　“采薇，你来济南，是有缘由的，对么？”

　　采薇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转了几十个圈，终于打定了主意：“王爷，今日是你救了采薇一命，我若是还瞒着你什么，真是对不起王爷连夜而来的辛苦。”
　　“我本是个济南城里的孤儿，也不知道那一世修来的福分，被羽商庄主收留，在御剑山庄做了个使唤丫头，十年前，你们金国的朝廷逼着他锻造兵器，他不同意，还绑走了夫人作为要挟，羽商庄主忧心成疾，最终故去了……金人血洗御剑山庄，我逃脱回了襄阳，多年来的心愿，就是重回济南，在羽商庄主坟前磕几个头。于是在襄阳遇到张子修，便随他来了济南。可是没想到，十年后，御风山庄不仅成了金国的兵器库，就连像王爷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都成了他辛参商的座上客，也不知羽商庄主若是在天有灵，心里该是怎样的难受。”

　　采薇昂然而立，即使提到辛羽商时，眼角噙了泪，也仍是一副洁然傲骨。

　　完颜雍冷眼看了采薇，言道：“胆子真大！我再不济，也是大金国的王爷，你说这些话，可该掉脑袋了，知道么？”

　　“王爷救了采薇，采薇可回报的，唯有几句实话而已，倘若如此死了，也不过就是把这性命还给王爷，算不得吃亏。”

　　完颜雍嘴角竟浮起淡淡的笑意，看着采薇的目光里不知怎么多了层柔光：“瞧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早知道我根本没杀你的意思，是吧？”

　　采薇被说中心事，自失的一笑。

　　完颜雍看了一眼只是一味喝茶的张子修，言道：“采薇，我很为难……”

　　如若不是完颜雍魁梧的身形和旷达的性子，采薇常常忘记他是个女真族人，他谦和有礼、文质彬彬，颇有大宋儒生风范，而张子修也常说他深谙汉学，无论诗词书画都颇有造诣。与很多金人权贵不同的是，他从不以彪悍的武功自负，反而一直热切的致力办学，是个难得的不歧视汉人的金国皇族。

　　也正因为如此，他若把一个挖祖坟的汉人女贼收到自己身边，无论对金对汉，都不知要烙下怎样的话柄，又何况，挖的还是济南府里声名显赫的辛氏。

　　采薇言道：“今日能把话说透了，心里十分痛快，王爷您知道采薇心里对金人有恨，却还如此宽宏大度，采薇打心眼里佩服！只是从今往后，是不能在王爷身边呆着了。烦您给云姐姐带个话，说采薇盼着她能喜乐平安。”

　　采薇离去的身影，竟是没有半点留恋……

　　完颜雍揉揉额角，转身扫了一眼张子修。

　　子修站起身来，拱手而拜：“谢王爷周全，子修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以效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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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薇挺着胸昂着头走出来，又气势汹汹的绕过了街角，这才松下一口气来，秋日里的晨风一吹，竟打了个哆嗦。

　　低头看时，身上的衣服早已脏的不像样子，还散着阵阵陈腐的味道，找了半天，只摸出十几个铜板和几角碎银子。伸手一探，腰上还挂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满心以为是个玉件儿，正好当了换些钱花，哪知道扯下来一看竟是出入济南府衙的腰牌，心里生气，刚要摔出去，却心念一动，笑眯眯的放回怀里。

　　城里寻了家成衣铺子，买了身干净的男装换上，一路溜达到悦来客栈，门口的伙计来迎，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采薇笑道：“不记得我了，前几日随张公子来过的。”

　　伙计恍然：“哦，是那位小道长！这身打扮，都不认得了。”

　　采薇随他入了大堂，谨慎的打量，看到四下无人，才将手里藏的济南府衙的腰牌，轻轻在伙计眼前晃了晃。

　　伙计一脸恍然，压低了声音言道：“早就看张公子和小道长非同凡人，果然那时住了没几天，就被王爷的人寻去了……”

　　采薇抬手制止，悄声言道：“我和张公子都是身上有公干的人，你嘴上可要严紧些，不然以后闯了祸事，王爷面前我也不好保你的。”

　　伙子捂着嘴一个劲儿的点头。

　　“找间上好僻静的客房。”

　　“有的有的，客官随我来。”

　　采薇一脸肃穆的步入顶层最里间的客房，当着伙计的面里里外外都查看遍了，才叹了一口气出来：“这屋子不错，烦劳你了。”随后将块碎银子塞到伙计手中：“机灵点儿，以后自然还有你的好处。”

　　伙子赶紧装起银子，不再问什么，美滋滋的下楼去了。

　　采薇关了房门，滚上床榻，闷头大睡。

　　醒了吃，吃了睡，也不知在这悦来客栈窝了几天，终于是某日夜色深沉，窗子上轻轻作响时，窜进一个黑衣人。

　　采薇翻身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抱怨道：“乐大哥，你再不来，我可就露馅了。”

　　乐勇一脸愁闷：“公子听得出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能听得出来。”

　　采薇“扑哧”一笑：“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想乐大哥来找我的情景。”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采薇笑而不答，燃了烛火，麻利的扎好头发，拽过布帕抹了一把脸：“你家张公子要你把我送到哪儿去？”

　　“马车随从都已备好，连夜送你回襄阳。”

　　采薇坐在桌前，笑眯眯的样子：“要是我不去呢？”

　　乐勇愣住。

　　“乐大哥，我要去找铁枪叔，而且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你帮是不帮？”

　　乐勇暗道一声不好，不由头疼，这两个小祖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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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乐勇这么快就回来了，李铁枪倒是吃了一惊，赶来看见一脸苦大仇深的乐勇，赶忙问道：“怎么，没找到采薇？”

　　乐勇朝后头努努嘴，男装打扮的采薇正在不远处逗着一只小狗。

　　李铁枪松口气，拍拍乐勇的肩膀，一脸宽慰：“回来也好，回来也好。上次那么匆匆见了一面，我们爷俩也没好好说话，要是她再这么一走，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回来好啊，回来好。”

　　乐勇本是担心违了张子修的嘱咐，此时听李铁枪这么说，倒还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了，当下放下苦重的心思，喊了采薇过来。

　　采薇和那小狗玩的开心，听乐勇喊时才看到李铁枪已经出来了，赶忙几步跑来，叫了一声“铁枪叔”，便只是一味的笑了。

　　李铁枪一时有点怔忡：这个孩子，可就是那年大雪里被自己绑了的孩子么？

　　一张小尖脸，一看就是日头下晒的微黑，姿色平常，却胜在笑容明媚，一双大眼睛闪着和煦的光芒，只是仔细看了，却又看见眼底里铺了一层忧伤的神色。

　　可不是么？八岁时的小采薇，不也就是这么个样子么？看着不起眼，哪知道，竟然帮羽商挑起了那么大的事儿呢？

　　想着想着，眼眶都红了。

　　采薇吓了一跳：“叔，这是怎么了？”

　　李铁枪自己拍拍脸颊：“老咯！没出息啦！”

　　采薇上前挽了他的手臂：“叔，我们说说话。”

　　李铁枪随走随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听子修说，你开了药铺，还养着一个老郎中？”

　　采薇一听乐了：“老郎中？老毒物还差不多……”

　　细细讲了当年从御风山庄逃出来，被金兵追上，又得相救的故事给李铁枪，李铁枪这才故作恍然：“哦，他就是那个救了你们的那个侠士啊！”

　　“侠士？他是冷青霜。”

　　“冷青霜？竹叶青冷青霜！”

　　采薇好笑的看着他：“没想到吧，江湖头一号耍毒的高手，传言里最是毒辣的人物，却救了我和小少爷。”

　　“可他也把你俩个分开了……”

　　“没能一直跟着少游，我心里也是遗憾的，可他终究是跟了好人家，铁枪叔你知道么？师傅嘱托抚养少游的张浚张相公，如今已是大宋的宰相了……”说到此处，采薇心念一动，恍然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便呆住了。

　　李铁枪暗暗一笑，却又岔开话题：“冷青霜对你好么？”

　　采薇回了回神，答道：“起初不大懂他的时候，真是很难相处的，性子最是古怪冷僻，简直是块扎的人生疼的冰碴子！”

　　“吃了好些苦吧……”

　　“平时倒还好，就是学医学不好的时候，责罚的狠些。”

　　“可不是，采薇如今是个了不得的大夫了呢？”

　　采薇低头轻笑：“叔，我想留下来帮你。”

　　李铁枪愣住：“子修不是让你回襄阳么？”

　　采薇皱了皱眉头：“那是他想，又不是我想。”

　　“丫头，你得听他劝……”

　　“为什么？”

　　“他想事想的周全。”

　　“周全？哼！张公子想事是想的周全呢！”

　　“怎么着？生气了？”

　　“张公子心里的弯弯绕哪有人能比的上，完颜雍诚心留他在身边，他扭扭捏捏。如今这一头跟辛参商说我去了墓地，另一头却往完颜雍那里卖乖，然后就像是为了我如何如何一般，半推半就、勉为其难的入府为僚，这一边跟人家玩完欲擒故纵的把戏，那一边便送要我回襄阳了事，张公子一箭双雕的本事，真真让人佩服的紧……”

　　“采薇！怎么能这么说他！”李铁枪忽然很严厉的打断了她。

　　采薇本也只是絮絮叨叨说说，抬眼看李铁枪真是动了怒气，心里虽有些奇怪，却也只好上去陪笑脸：“叔你这是怎么了，他张子修差点害我连命都丢了，我还不能说他两句啊？”

　　李铁枪一听，立时担心起来：“这么严重？怎么回事？”

　　“您可没见，我从墓室里出来时，那一支支泛着寒光的箭啊，那辛参商是准备给我按个挖坟掘墓的罪名，当时就来个乱箭穿心呢！”

　　“那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说《辛氏剑谱》在我手里，要跟他做桩买卖，他这才缓了些时辰，拖得完颜雍来！”

　　李铁枪听了大笑：“这丫头脑袋瓜子也灵着呐！想来是子修信你有法子脱险，才这么做的……”

　　采薇抿嘴笑：“知道的知道的，我知道的。”

　　“那在我身边呆些日子，就听他的话，回襄阳吧。”

　　“不要！”

　　“还是和他制气！”

　　采薇正了神色：“叔，十年前，我小，好多事不明白，混沌成一团，你能把你和师傅的事，还有我们逃走之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的跟我说说么？”

　　李铁枪瞧采薇神色有异，不由吃惊：“怎么了？”

　　采薇压了压开始浮动的心绪：“叔，师傅墓中，连半根骨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