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辛参商守在地道出口,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本是瞧不上这个丫头的,也完全不相信她对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御风山庄,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伤害。只是不知道什么缘由,从采薇一进山庄,他心里就打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只要看到她,眼前竟总能晃出羽商的影子。
这个影子在过去的十年里,被死死的压在心里,不敢想,不敢碰。
等采薇从羽商墓出来时,被铺天盖地的光亮晃着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御剑山庄的上下一干人等,举着火把,照的这一处山野如同白昼。一圈弓箭手围着自己,箭在弦上,冒着森森的寒光。
众人拥着辛参商,站在火光最亮处。
采薇这才将他仔细看了。
眉宇之间于羽商倒也有些相仿,只是一副倒竖的眉毛,显得十分凶狠。小时候,采薇觉得他的目光是很生硬的,此时再见,却不知怎么多了层谄媚之气。嘴角抿出硬生生的线条,似是平日全然不苟言笑。
辛参商冷笑了两声,言道:“采薇丫头,久也不见,真想不到你竟做了这挖坟掘墓的勾当,。”
采薇刚想顶回去,却一眼看见手里拿着那些家伙事儿,想到自己一身新土的从辛羽商墓里爬出来,实是辩无可辩,心里苦笑一声,几乎都想得到自己如何顶着个挖祖坟的的罪名,惹得御风山庄众怒,让乱箭穿了心。双臂往腰里靠了靠,碰到衣下的伏隐剑,冰冷的剑鞘,却一直是采薇温暖的所在,尤其是夜里被噩梦惊醒时,只有抚着他,才能再次入睡。采薇强自镇定言道:“不是你叮嘱我夜深人静来拜拜羽商庄主的吗?你怎么倒忘了。”
“还会回身攀咬我,哼!你也不想想看,这御剑山庄可有人会相信你?”
“怎么,庄主忘了,你说前日来拜弟弟,将一本藏书忘在羽商庄主墓前,特意让我来取。”
辛参商打了一个激灵,盯着采薇的目光已灼灼然,采薇迎上他:“上好的皮纸已然泛黄,正宗的颜体雍容大度,封面上辛家先祖的藏书章一个挨着一个……”
辛参商大手一挥止住她,采薇一笑:“庄主可想与我私下谈谈?”
辛参商面色微红,搓着双手来回踱步,忽然停住,大喊一声:“给我押回山庄!”
回庄路上,辛参商端坐在大轿里,身子里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蒸的全身上下一团燥热。剑谱,剑谱!十年来寻找未果,真的还在世间么?
那本辛家剑谱,辛参商只见过一次。
……
有宋以来,辛氏一直为皇室及禁军提供一等一的兵器,数百年来显赫辉煌。就是金国铁骑踏破山河之际,也因窥探这独一份的手艺,刻意拉拢,保全周详。
辛参商是家中长子,生下来又是克己甚严的性子,万事都是要拔头筹的,而弟弟羽商,却最是淡泊随性,十几岁出门游历,也不晓得经历了些什么奇人异事,回归家门时,便收敛了自己的性子,读书练剑,刻苦异常,也是他生就一份七窍心肠,短短几年间,人与人传言间,声望竟是远远胜过辛参商了。
终于,老庄主隔过嫡长子辛参商,将御剑山庄交付给了辛羽商,所谓接管山庄的仪式,便是将这本世传的剑谱由上代庄主,交给下代的庄主。
那是因为这本剑谱里,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辛家剑术的内功心法,而是辛家独步武林的铸剑之术!
……
果然是上好的皮纸已然泛黄,正宗的颜体雍容大度,封面上辛家先祖的藏书章一个挨着一个……
辛参商冷笑一声,心里竟然是一种近似绝望的沉痛,却又痛快的想大声呼喊出来。
到了山庄,辛参商没让旁人动手,自己拉了采薇的手腕,急急步入书房,喝退了杂人,问道:“知道什么赶紧说。”
想起刚才的阵势,采薇知道自己一字不对,便无活命可言,当下小心揣摩的他的心思,仔细应对着:“庄主要知道什么?”
“书!从何而来,现在何处?”
“从何而来这个好说,庄主难道忘了?我可是羽商庄主的徒弟……”
辛参商蔑视的看了一眼:“徒弟?哼,一个扫地的丫头,也配得我们辛家的剑谱!”
采薇嬉皮笑脸:“庄主还记得我叫什么么?我叫采薇,辛采薇。”
辛参商这才想起羽商确实曾把采薇收到自己门下,给了姓氏的。当时自己还嘲笑他心肠太软了些,不相干的猫猫狗狗都如此重视,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丫头,竟成了自己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辛采薇又怎样,剑谱乃是家传之物,定是当年你趁着慌乱之时,偷走了剑谱!”
采薇冷笑:“庄主,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无论是师傅传给我的,还是我偷走的,又有什么差别,反正是你找了十年都没找到不是?反正是在我身上不是?”
“当然有差别,偷走的自然就要还我!”
“庄主莫急。师傅故去多年,我对御风山庄已无多少感情可言,这剑谱在我身上,也不过是因缘巧合,庄主若是喜欢,采薇给你就是。只是,咱得把这事做成一桩买卖!”
“你想要什么?”
“一世平安富贵。”
辛参商眼睛里冒出阵阵寒光:“这个容易,御风山庄富可敌国,给你一世的富贵,不过是九牛一毛,我应了你了!剑谱现在何处?”
采薇转身轻嗔道:“庄主拿采薇当傻子么?这前脚告诉你在哪儿,后脚我就身首异处了。”
“你待如何?”
“金国的银票我回大宋用不了,那些银子我也带不走。我记得御风山庄有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小算盘打的霹雳巴拉响!”
“庄主谬赞!拿了那颗珠子,我就连夜归宋,等到我觉得自个儿平安了,自然会想法把那秘籍给庄主送来。”
辛参商揉揉发烫的额头,伸手推开了窗子,东方的天色已隐隐透出些蓝色,一阵入秋的冷风一吹,凉水似得浇在他火烧一样的心上。
辛参商铁钳一样的手抓着采薇:“你这是拿我当傻子!你说!为何要回御风山庄?为何要去探羽商的墓?”
采薇心里抖了一下,仍是打起精神应付:“庄主说我挖坟掘墓,我是不敢当的!可是想去顺几件宝贝,倒也是真的,只可惜师傅墓中空空如也!庄主,您也太抠门了,竟然连一柄宝剑,都不舍得给师傅陪葬么?”
辛参商的抓着采薇的手松了松,心里竟是打了怵。辛家铸剑世家,陪葬之物并不像些普通人家,是些什么锅碗瓢勺玉石金器,而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若是执掌山门的庄主,更是要配以生前所铸之剑,告慰天灵。而辛参商并没有铸剑之能,辛羽商生前的铸剑,都被他偷偷藏了起来,日子长了拿出一柄,冒做自己所铸,挣些脸面。
采薇见他犹疑,凑上去继续言道:“采薇若是诓你,庄主不过失了一颗不要紧的珠子,可庄主真要是疑虑采薇不肯交出剑谱、又或采薇身上根本没有剑谱,而放弃了这桩生意,那御风山庄往后,充其量,也仍旧是个豪华些的兵器铺子,庄主可忍的下这口闲气?可还要让众人说辛参商不如辛羽商?可真是要这百年铸剑世家毁在你的手里……”
句句戳到痛处!似是一把干柴又扔进那余火之中,生出灼人的气焰。
辛参商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而后冷笑着说:“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管保教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采薇猛的想起辛羽商临别时的模样,心里像扎了几万根钢针,痛得不能自已,竟忍不住斥道:“不得好死?!就像师傅么?”
辛参商倒退几步,一脸惊恐,那双诧异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这双眼睛,这双梦里的眼睛,竟真是他辛参商的!
惊恐被辛参商瞬时压了下去,蒸腾的火焰也化成阵阵杀气。
采薇知道,自己到底还是触了他的霉头,双手伏在腰间,只等伏隐出鞘。
忽而!院里长鞭破空,马嘶长鸣!
听那气派的声音朗朗而言:“御风山庄好出息!王爷的驾也敢挡?我那采薇丫头呢!赶紧给爷出来!”
完颜雍!
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抢出几步来看那院中,手持长鞭,马上肃然而坐的,不是完颜雍还是哪个?
完颜雍瞪着一双眼睛,凌厉的看着辛参商:“辛庄主,采薇这丫头我要带走!”
辛参商心有不甘,拦在采薇身前问了一句:“王爷有急事?”
完颜雍长鞭一舞,那鞭梢竟入了屋来,卷上辛参商的脸颊,舔出一个血口。
辛参商面上抽搐一闪而过,却立时换做笑颜,一言未发,躬身立在一旁。
采薇诧异的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悲凉之意,铁骨铮铮的御风山庄,竟成了人家卑躬屈膝的奴才!
那辛羽商曾苦苦坚守的执着,又算什么呢?
采薇长叹一声,迈步向完颜雍走去,只是与那辛参商擦身而过时,听他轻声言道:“你以为是我日里夜里监视你,才知道你去了墓室吗?”
“是张子修,是他告诉我的。”
辛参商嘴角那抹邪笑,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