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醒来 ...
-
杨木兰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房梁。黑黢黢的木头横在头顶,上面挂着一串干红辣椒和两把玉米。土墙,纸糊的窗,窗纸破了一个角,天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愣了。
她记得刀。记得火车轮子压在铁轨上的声音,记得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记得自己扑上去时胸口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木兰,起来没?今儿还得上工呢。”
门外是婆婆陈小草的声音。
杨木兰的手抖了一下,慢慢坐起来。炕梢叠着打补丁的被子,炕沿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子里还剩半缸凉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一层薄薄的褐色,指节粗,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
一九七三年。她二十四岁。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像开了闸。
十八岁下乡,从城里到孙家村。初中毕业,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托不上关系,只能把她送上火车。她记得母亲在站台上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记得父亲背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她那时候还怨他们,怨他们不疼她,怨自己是家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妹,好位置轮不到她。
在村里,听到最多的就是村长家的三个儿子,就数老三厉害在部队当官呢,是个有本领的,家里也有底气。后来她在河边洗衣裳,脚下一滑落了水,被人捞上岸,睁眼就看见一张国字脸,黑红黑红的,急得满头汗,说话却笨:“你、你别怕,我托着你呢。”
那是孙立军。
往后的日子她也全记得。记得自己怎么哄着婆婆,怎么当上记分员;记得男人寄回来的钱她一分都不给婆婆,就时常去镇上买点东西给婆婆,让人觉得她“不会管钱”,其实钱都存在她手里;记得两个儿子生下来,都是婆婆一手带大。也记得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她是城里来的知青,不该困在这土坯房里一辈子。
再后来,一九八二年,能回城的信儿传下来。
她闹,闹得鸡飞狗跳,闹到孙立军红着眼睛在离婚书上按了手印。
她回城那天,以为自己是苦尽甘来。可家门一开,母亲的眼神先躲了一下;大哥说厂里忙,转身就走;弟媳妇摔摔打打,说家里地方小,住不下。她在城里熬了一年,才明白自己回去的不是家,是一间没有她位置的屋子。
她想孩子,想得夜里睡不着。想孙立军挑水时闷不吭声的背影,想婆婆把鸡蛋都埋在她碗底,说“你瘦”。
她买了火车票,想回孙家村。车上她看见有人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神色不对。她去找乘警,被人贩子跟上了。后来,那孩子要被扔下时,她扑过去护住他,刀就下来了。
——原来她死在那一趟车上。
杨木兰坐在炕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补丁被面上。
“娘?”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孙中恒四岁,头发剃得像个和尚,眼睛黑亮,看见她哭,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小声喊:“奶奶……我娘哭了。”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更小的,孙中宸,两岁,攥着哥哥的衣角。
杨木兰心里那口气“啪”地断了。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对这两个孩子没多少耐心,嫌他们脏,嫌他们吵,往婆婆怀里一塞就出门。她甚至记不清四岁的儿子长什么模样。
她伸出手,声音哑得厉害:“中恒,过来。”
孩子不动。
门外传来陈小草的脚步,围裙上还沾着面,进门就笑:“咋啦?做噩梦了?快起来,灶上熬了糊糊。”
杨木兰看着她。五十五岁的婆婆,鬓角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可眼里的笑一点点都没变。
她突然从炕上下来,光脚站在地上,冲婆婆弯下腰:“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小草吓了一跳,伸手来扶:“你这孩子,说啥胡话?”
杨木兰没抬头。她不敢抬,一抬就是满脸的泪。
窗外,生产队的钟响了。孙进在院里咳嗽一声,喊:“上工了。”
杨木兰抹了把脸,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进怀里。孩子身上有股苞米面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想,这一世,她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