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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左相 沈弦其人 ...

  •   入了内里居所,暖炉热气扑面而来,青竹扶着微生溯在软榻上缓缓坐下,又取来薄毯盖在他膝头,便躬身退到外间伺候,留三位主子独处。
      屋中静了片刻,顾夫人望着姐姐去世后留下的这唯一子嗣,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声音仍带着一丝颤:“还是没能护住你,我对不住你母亲…”
      “姨母不要这般说,皇命难违,推不得,辞不掉,您也无可奈何,而且我回京前就已料到会是如此,”微生溯坐直身体,“姨母您这般想,圣上未将我赐婚皇家,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可是你身体这般孱弱,好不容易熟悉这里,姨母只盼你在这家中安心静养,将身子慢慢养好。”顾夫人蹙着眉,忧心忡忡,转头求助丈夫,“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还有我听说那沈相家中清肃,有旧闻说,他当年……溯儿过去如何将养身体,这该如何是好?”
      顾松正缓步走到软榻边,缓缓插口:“夫人莫慌,之前共事时这沈弦性格中正不阿,做事也一丝不苟,想必是个沉稳端谨之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道,“最近朝里不太平,溯儿过去,也未必是坏事。”
      “嗯?”
      顾松正低了低声:“如今太子与大皇子斗法,溯儿入相府便可远离皇家,更安稳些。”
      “可他是男子…这婚事非同寻常,溯儿往后…”顾夫人攥紧帕子,声音带着焦灼。
      “我知晓你顾虑,有我在,有我们在,闲言碎语我们都会帮溯儿挡住的,”顾大人轻叹一声,“夫人不要思虑过多。”
      微生溯静静听着,亦轻声安慰道:“姨母莫要伤心,郁结伤身,我也会担忧,而且,后续六礼诸事,也要靠姨母帮我安排妥当。”
      顾夫人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上他手背,满眼疼惜:“好,听溯儿的,我必定给你顾理的周全。”
      “溯儿相信姨母。”
      渐近午时,顾夫人再三叮嘱,方才和丈夫轻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满屋只剩暖炉幽幽温热。
      微生溯微微颔首,方才圣旨所言字字句句,一遍遍在他心底盘旋回落。
      皇帝究竟是何意?
      赐婚左相在他意料之外。
      他听闻,沈弦其人,守正清和、风骨绝尘,是天子难得的清雅宠臣。
      可偏偏,这样一个近臣,被帝王一道圣旨,强行与孱弱眼盲、寄人篱下的自己绑在一起。
      这道旨意,名为恩宠,实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然。
      微生溯心底漫起一丝浅淡的无奈。
      这桩婚事从来无关情意,是激化矛盾、挑起祸端的条件?
      还是帝王制衡朝局、稳固朝野的筹码?
      也不知,那位素来低调、刚正不阿的左相,可否甘愿接受这场突如其来、身不由己的婚约?可否会怨怼这场束缚终身的皇命?
      两个本是山水殊途、毫无交集的人,却要从此绑定一生,结为朝夕相守的伴侣。
      良久,他拿起桌边微凉的青瓷杯,指腹在杯沿停了一瞬,落下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

      左相府书房里,青瓷杯被放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轻响。
      那只收回来的手生得宽阔沉稳,是常年执笔批奏、执掌权柄养出的力道,肤色是不见烈日的冷白,手背筋骨利落,几道浅淡青筋伏于薄皮之下,指节修长分明,硬朗规整,指腹覆着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
      藏在藏青色袖口的端正腕骨随着动作浅浅凸显轮廓,视线顺着小臂缓缓上移,是平直清挺的肩线,衣领严正合至颈下,露出一截修长端正的脖颈,随着他低首,喉结缓缓滑动,轮廓分明。
      喉结右侧落着一粒小巧的痣,肤色衬得它颜色很深,随他每一次呼吸微微移位。
      视线再抬,下颌线条清敛利落,薄唇微阖、鼻梁挺直、眉目清正,惯敛着情绪,藏着不容置喙的端肃。
      他面前,层层奏疏整齐叠在紫檀案头,狼毫斜斜搭在砚台边缘,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穿过半启的窗溜进书房。
      案上明黄圣旨舒展摊开,朱红玺印在绢面上灼眼。
      许久,他才再次抬手,伸手折起那卷御旨,妥帖收进雕花锦匣之中。
      指尖落回砚台,拈起笔,又放下,翻开案上一份奏疏,看了一眼,又合上。
      “吱呀----”
      门被自外轻轻推开,是府里的管家良伯,一身深灰色直裰,他脊背不算挺直,却不见佝偻,步履稳而轻,捧着茶盘靠近书案:“大人,这御赐姻缘,该如何安排?”
      “君命已下,照规矩好好筹办便是。”沈弦指尖搭在杯沿,语气毫无波澜。
      良伯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轻声道:“是,婚嫁各项礼制采买,老奴会按照典制筹备。”
      “嗯。”话落,沈弦抬眼又补充道:“不必铺张,合乎礼制就够,莫大肆宣扬,也不可简慢失礼。”
      “老奴记下了。”良伯躬身应下,“所有事项,老奴会一一斟酌妥当,有拿不准的地方再来回禀大人。”
      “嗯。”沈弦颔首。
      “老奴去吩咐午膳,先行告退。”
      还未行至门前便被叫住。
      “对了,有一桩要紧事,”沈弦开口,条理清晰,“这微生小公子目不能视,往后府里各处,都要留心。”
      “府中通路、拐角,不可随意堆放器物。”
      “桌凳、花盆、踏凳,全都固定位置。”
      “台阶、门槛之处,若有落差,能修整则修整。”
      话至此,他稍顿,语气平和地接着说:“但也不必事事过度小心翼翼,反倒叫他拘束,寻常待他,只是避开些隐患。”
      “是,老奴知晓。”良伯细细在心里记下,“照顾公子饮食起居伺候的人选,老奴会好好筛选,挑些稳妥老成、性情温厚的。”
      “嗯,备着也好。”沈弦点头,“你先下去吧。”
      “是。”
      良伯离开,书房重归安静。
      沈弦低头翻书卷,却有些走神。
      心底反反复复,是那即将及冠进门的微生小公子。
      上次见还是在那小孩三岁时候,小小年纪,通透聪慧、心性澄澈,那双眼睛生得似浸在清水中的黑琉璃,清炯灵秀。
      当时不知怎的,小孩抓着他手指不放,硬把桂花糖塞进他手心,得逞后,眉眼弯弯。
      现在想来,有点可惜,慧极必伤、天妒英才。
      沈弦轻轻合上书卷,指尖抚过微凉的封皮,眸色归于深沉笃定。

      窗外雪越下越厚,压断了院中老树的一节枯枝。
      “公子,天寒雪大,回屋避寒吧。”青崖捧着暖炉走近,望着自家沉静寡言的公子,低声劝道。
      没有接暖炉,微生溯抬手,衣袖随动作轻轻滑落半寸,露出腕间系着的红绳,掌心摊开静静悬在雪里,细碎雪片悠悠飘坠,落于他微凉的掌心上,转瞬便融成一点清浅水渍,只余下一缕微凉。
      他指尖微微蜷了蜷,任由余下的雪花擦过指节,飘向地面:“走吧,回屋。”
      才刚落座软榻,一团毛乎乎的灰影便从软褥间一跃而起,轻巧跑到他膝下,踩着轻软步子,绕着他的腿侧蹭了两圈。
      而后跳上他膝头,蜷卧下来,鼻尖往他手心凑了凑。
      似乎是感觉到他手心的凉意,猫猫喵喵叫了两声,而后用爪子把他的手往怀里扒。
      感觉到他的动作,微生溯低头,抬手轻轻搭上猫头顶,指尖顺着猫背慢慢抚过:“三岁好乖。”
      这时,青竹拿着狐毛手筒递过来:“公子不喜爱用手炉,可试试这物件,暖和得很。”
      “好。”
      微生溯接过,双手还未伸入筒袖间,便被怀里那毛团子抢了先。
      毛团子身子一滑,顺着他臂弯径直拱进狐皮手笼,蓬松皮毛陷进柔软狐毛里,只留半截灰尾巴翘在筒口,不安分地左右甩动,时不时还伸出一只肉垫爪子,沿着手筒边缘往外扒拉。
      手筒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蹭毛声,小家伙在筒中转着圈,把狐绒拱得凌乱。
      怀里毛团子扭作一团,微生溯垂眸低笑一声,指尖轻点手笼外侧,筒里的猫似乎被惊动了,顿了顿,从筒口探出半颗脑袋,圆溜溜的眼望着他,胡须微微颤动,非但不肯出来,反倒往深处再缩了缩,肉垫无意识蹬了两下筒壁。
      “三岁别闹,快出来,主子手冷得很。”
      “喵呜~”猫猫缩在里面不出来,有声抗拒。
      “无碍。”微生溯虚虚拢住一筒口,防止它一头从另一端掉下去,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你倒是会挑暖和地方。”
      猫猫像是听懂,在筒内咕噜一声。
      在狐皮手筒里蜷了片刻,感觉周身体温烘得筒内暖融融的,它先是在柔软狐绒里舒展身子,又慢悠悠爬出筒口,耳朵轻轻转了转。
      随后,用脑袋蹭了蹭微生溯的指尖,轻轻叼住他的衣袖边缘往筒口方向扯,低低喵了一声,又拿肉垫拍了拍温暖的狐毛内里,仿佛示意这里已经暖好。
      见他不动,猫猫干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大半空间,拿脑袋拱他的手腕,一遍遍将他的手往手筒里面推。
      微生聿很快就明白它意思,把手放进手筒里,暖融融的。
      “谢谢三岁。”
      猫猫傲娇地‘喵呜’一声,尾巴轻轻缠住他手腕,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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