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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孟冬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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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孟冬十月。
昨夜,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此时落雪零星,天光浅淡,薄阳被层云滤过,只余下一片冷白,漫洒在西廊的青石板上,廊前积雪沾了泥,泛着灰扑扑的白。
廊下粗陶罐稳坐在炉架上,汤药低低滚着,咕嘟声响很轻,炭烟淡,药雾轻,一缕一缕,缓缓自罐口缝隙漾出,夹着药香漫开,混着雪气,凉而沉。
仆妇垂首跪坐炉边,摇扇控火,见药沫浮到罐口,便执竹勺小心撇去,动作轻缓,不敢搅乱药势。
廊外传来声响,靴声渐近,一青布裰的男仆稳步穿过阶前薄雪走来,肩头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他行至药炉边站定,低声道:“公子快用完早膳了,药盛出来吧。”
“是。”仆妇收了蒲扇,取布垫手,倾罐将汤药斟入白瓷药碗。
盖好瓷盖,把碗安放于黑漆托盘中央,男仆托稳,以身躯护住碗盏,遮挡飘雪,缓步踏雪离廊向内室走去。
门前立着公子身边的近侍青崖,传药仆从走到他跟前,稍稍屈膝,双手将托盘递出:“青崖哥,这是公子今日的药。”
“好。”
传药仆从松开手,后退半步立在门侧,青崖托着托盘转身,极轻地扣了两下木门,声息不重,稍候片刻,才压低嗓音,隔着门回话:“公子,药煎好了。”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应声:“进来吧。”
青崖闻言,小心推开木门,侧身入内,室内暖意稍浓,他缓步走到食案一侧,微微躬身,知晓自家公子不喜这药味,便将托盘平稳捧至案边,不凑近饭菜,免得药气混了餐食味道。
一旁正在布菜的青竹,把一块清蒸嫩鱼片放入自家公子碗中,轻声嘱咐道:“公子,这是最后一片,您不能再多吃鱼片了。”
只见那握着筷子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动作一顿,稍后又继续试探着夹准碗里的鱼片慢慢送入口中,片刻轻声道:“我想再吃一片。”
“不行,”青竹拒绝,“您忘了上次…”
耳听他又要唠叨起来,微生溯连忙开口制止:“好了好了,我不吃就是了。”
“公子,芙蓉蒸蛋不烫了,您要吃完,”青竹把碗摆过去,勺子递到他手里,“大夫说您要补补元气。”
微生溯用小勺轻轻舀起一点蛋羹,慢慢吃着。
青崖感觉到他的心情略差,低头看了看案边的药碗,几欲开口,最后求助般看向青竹,眼神示意,希望他能开口说出喝药这烫口的话。
府上谁不知道公子最讨厌的就是吃药这件事,今日公子明显心情不好,他不想再触霉头,而青竹是这一众仆从近侍里最受公子喜欢,也是最有办法的人,所以也就成了开口的最佳人选。
青竹点头应下,等微生溯把蒸蛋一口一口吃完,拿起一盘蜜饯禀道:“公子,蜜饯放您手边了,是您喜欢的蜜渍佛手。”
“青竹,可以说点我喜欢的吗?”微生溯把手里的勺子一放。
他不想吃药。
青崖连忙把碗筷收走,微生溯的面前只剩一盘蜜饯。
“您今天可以吃两颗蜜饯。”青竹接过药碗,打开瓷盖,袅袅起雾,清苦气息也散开来,“公子,药尚热,不宜久放。”
听见这话,微生溯眉尖轻轻蹙起,偏过头,带着几分抗拒:“医官换完配方后又苦几分,每回喝完,胸里都闷上许久,还不如不喝。”
“公子,医官嘱咐,这药贵在日日坚持,不好半途而废,”青竹神色恭谨温和,低声劝道,“药趁热饮下,立马含一块蜜渍佛手,好不好?”
微生溯迟迟不肯伸手接碗,轻声叹道:“日日皆是如此,喝了许久,眼睛也不见有一点好,还不如不喝,不喝,我每日心情就会更好一点。”
“我心情好一点,身体就会好一点。”
知晓自家公子又想要耍赖,青竹假意躬身开口:“小的给夫人请安。”
话音刚落,微生溯连忙举起药碗一饮而尽,又接过青竹递来的蜜饯,许久,眉宇间的郁色才稍稍松缓:“青竹,我保证,下次你这招就不管用了。”
青竹点头:“是,小的谢公子饶恕。”
至于公子为什么这么害怕夫人,就要从公子从山上回来后第一次拒绝吃药说起,那日真是可怕极了,青崖在一旁暗想。
自那次后,溯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位眼泪说来就来的姨母。
忽然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伴着压抑的哽咽,微生溯听出自家姨母的声音,开口:“青竹,你还真把姨母找来了?”
还没得到回答,房门就被侍女轻轻推开,顾夫人一身锦裙,往日端庄温婉的眉眼此刻充满惶急与泪痕,她步履仓促,失了平日的沉稳,快步奔至微生溯身前,眼眶通红,泪珠簌簌滚落,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姨母,我今日有好好吃药…”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顾夫人苏意殊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慌乱,伸手轻轻扶住公子单薄的肩头,语气急促又惶恐:“溯儿…快随姨母去前庭,宫里天使亲临,传下圣旨,你姨丈已在前厅候着,命我们即刻前去接旨!”
微生溯看不见,摸索着拿起手帕给姨母擦眼泪,心里涌上几分了然,稳住心神开口:“姨母莫慌,圣旨降临,乃是朝廷规制,我们遵礼便是。”
微生夫人望着自家外甥有些苍白的面容,又看他覆着白绫的眼睛,泪水落得更急:“姨母不是怕接旨,是不知圣意吉凶,你才刚回京…我早先听说…只怕不是福,姨母实在忧心。”
她说着连忙抬手拭泪,强压下哭声,不敢在接旨前失了体统,接过旁边青竹递来的镶狐边披风,为微生溯披好:“走吧,莫让天使久等,误了礼制。”
青崖连忙上前躬身伺候,小心翼翼搀扶住他。
两人带着随行侍女、仆从,匆匆穿过曲折回廊,从静谧内院赶往府中正厅前的主庭院。
庭院之内,早已肃穆一片,香案高设,青烟袅袅,红毯铺地,府中管事、仆从尽数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顾松正一身规整朝服,身姿挺拔立于香案侧首,神色端肃凝重,静待圣旨。
见夫人携公子赶来,他目光微扫,望见夫人红着眼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碍于礼制,未曾多言,只沉声道:“入列,接旨。”
苏意殊连忙敛住悲色,躬身立在女眷队列之首,微生溯则由青竹暗中稳稳搀扶,立于顾松正身侧,依序站定,仪态恭谨,静待天使宣旨。
香案上的线香静静燃着,青烟笔直向上,又被庭院里微凉的穿堂风轻轻扯散,传旨天使立于香案南侧,手捧明黄缎裹的圣旨,目光扫过侯府众人,高声扬唱:
“圣旨到——顾府阖府接旨!”
顾大人闻言,率先屈膝跪倒在地,夫人也按敛衣裙,随之一拜,微生溯在近侍暗中托扶之下缓缓屈膝,垂首伏低脊背。
满院仆从、管事齐齐跟着跪下,庭院之中再无半点声响,唯有风声与香烛噼啪微响。
天使缓缓展开圣旨,朗声诵读,一字一句庄重沉缓,落在众人耳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朝政固本,贵在君臣相和;世族永宁,重在礼度敦伦,朝野相契,则四海清平、风化端明。
左相沈弦,才秉经纬,心秉忠贞。历辅数载,匡正朝纲、厘定法度,肃朝局、息朋党,恪勤奉公,有功于社稷,实为朕之股肱、朝堂柱石,其人端雅守礼,年已长成,尚未婚配。
微生氏,系千年隐族,累世清修,为世间文脉之望。族公子溯,年十九,品性澄静,风骨绝尘,才德清嘉、气度端和,素有雅望。
朕观二人,门第相当、才德相匹,品性清粹,堪为良配。
今赐,微生溯配左相沈弦为偶,结两姓之契,成一世嘉姻。
念微生溯现年十九,尚未及冠,未合婚娶古礼。朕特体恤礼制、体恤人情,准其待及冠礼成之后再行三书六礼、大婚仪典。
成婚之后,令微生溯入居相府,与沈弦敬顺相持、同心偕老。沈弦益尽公忠,匡扶社稷;微生溯谨守礼法,敦睦家门,以副朕作人伦、厚风俗之意。
阖府知悉,钦此。”
待到宣旨声落,天使合上圣旨:“顾大人,接旨吧。”
又看向微生溯补了一句:“溯公子接听圣谕,钦赐婚事,当谨守礼度,莫负皇恩。”
被青竹暗中扶了下才回神,微生溯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顾松正带众人叩首,额头触地:“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叩已毕,他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从天使手中接过那卷圣旨。
“圣谕已达,顾大人恭喜呀,咱家等着吃微生公子的喜糖。”天使笑意盈盈,又拿出礼部备好的两份草帖,出言说明,“陛下特令司天台推卜二人生辰,占得卦象大吉,无冲克,姻缘允合。”
顾松正带着众人起身,接过草帖,却有些笑不出来,跟天使客套几句,便按礼数将人送出了门。
他拿着圣旨,侧头看向站着的微生溯,眉头微蹙吩咐青竹:“扶公子回内院吧。”
又看向一边垂泪欲泣的妻子,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走吧,我们回去说。”
一路上风凉雪飞,顾松正和苏意殊走在微生溯两侧,满心纷乱,方才在人前强压下的惶惑,此刻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