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共鸣》杨戚

35、第三十五章

　　他举着手中的杯子，左左右右的看了半晌，突然笑着说道：“你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妻子么？”
　　对面的人脸色很不好，他脸色不好的时候一向很少，他的脾气也一向好，可是今天却很奇怪，仿佛喝了酒，喝了酒人总是有些变化的，比如说和不喝酒的时候脾气要大一些，再比如比不喝酒的时候要感性一些，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了，不在顾前顾后。张明宇就是顾虑太多，到头来心里难受的只有他自己，不过此刻他的顾虑全没有了，因为他喝酒了，喝了酒就没有理智了，他说的声音也很大，他说：“你真的爱杨晨？你不过是把她当作棋子绑在了身边，你果真把她当成你的妻子么？”
　　秦正越没有说话，他也发现了，张明宇是喝了酒，不喝酒的张明宇实在不可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觉得很有趣，因为少见所以有趣。他并不去否认张明宇的话，他笑着说：“你呢？不是一样因为接近了杨晨才找到了人？”
　　张明宇反驳的很快，他说：“是，我是要找白非非，也是因为杨晨才找到了白非非，可是如果杨晨……”张有宇的话突然卡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杨晨。
　　“……小姐？”杨晨跟前的门突然打开了，因为她手里的挎包落在了地上，落地上又倒在了门上，服务生一边叫杨晨一边拾地上的包。
　　杨晨站在门边，有一大半的身体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很茫然，没有焦距，她木然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张明宇突然有些害怕，他站在那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秦正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挂着笑，他此刻倒是不在在乎她的妻子了，端着只杯子斜靠在桌边上看着她。
　　屋子安静了很长一会，连杨晨身边的服务生都感觉到了奇怪。杨晨突然发觉她在这里站的时间太久了，她松了服务生的手，说：“我们可以走了么？”声音很平和没有波动。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秦正越却知道这是在叫他，他放了手里的杯子慢条丝理的走了过去，抓着杨晨的手很自然的就搂上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当然可以。”
　　张明宇在后面叫：“阿晨……”
　　杨晨倒是很礼貌的停下了，转了身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张明宇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狠狠的痛了一下，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解释？解释什么呢？那些话都是实事，不解释？可是这些话的问法实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他突然看向秦正越，秦正越却仍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看着他，似乎看准了他不会说出什么。
　　杨晨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说：“张先生，您是有什么话要说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很久以前他就曾问过她关于白非非的事情，可是她没有想到他接近她都是为了白非非。
　　张先生，她叫他张先生，张明宇看了她半晌终于笑出来，笑的很苦，他摇摇头说：“没有了。”
　　杨晨点点头，牢牢的挽了秦正越的胳膊：“我们可以走了么？”
　　秦正越简直变成了天使，在她的头发轻轻的揉了揉，无比温柔的牵着她走了。
　　杨晨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简直忍不住了，她也确实忍不住了，她说：“我可以把这双鞋子脱下来么？”
　　秦正越看了几眼，蹲下身体竟真的去解她脚上的鞋带，抬起头来又说：“真的要扔掉么？”杨晨点点头，坐在台阶上伸手去脱脚下的鞋子，秦正越也不干涉，蹲在那里看她把鞋子扔出很远。杨晨脱掉鞋子觉得很舒服，她站起来说：“我们可以走了么？”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她从来没有在他跟前这样平和过，秦正越记得不管哪一次，他们两个人总要闹的不欢而散，而她在他的面前总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最劣根的情绪在他跟前全部展现出来，原来她也是会征寻意见的，秦正越今天才知道。
　　他忍不住要去握她的手，杨晨很轻巧的就躲开了，没有强硬的话，也没有强硬的动作，只是绕开了他的手，她的话也很温和，温和的不真实，她说：“我能自己呆一会么？”
　　秦正越点点头，带着她进车里，他自己却退了出来。
　　杨晨答应了秦正越的事情，她说：“我愿意去国外。”
　　秦正越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停手看了她一眼，温和的在她的头发上揉了两下说：“我让张佳琳帮你收拾行李。”拿了文件就走出书房子，留杨晨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张佳琳倒是很舍不得她，她说：“国外跟国内还是有很多不同的，”说一说再停一停，然后就笑了：“不过你不用操什么心的，秦正越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到那里就有人去接待你。”
　　杨晨点点头，张佳琳觉得她简直要变成一个木头人，从早晨坐在这里就没有讲过话，不管自己说什么，她永远是点头再点头。
　　张佳琳又说：“小雯雯……你不要担心她，我有时间就会去看看她……”
　　杨晨终于动了动，长而密的睫毛轻轻的颤了一下，点点头说：“谢谢你。”
　　行李准备好了，机票准备好了，连张佳琳都说秦正越在国外安排好了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杨晨没有走，没有人告诉她，连她自己的双眼都没有看出来，就是前一天晚上还能坐在床上和她玩游戏的小雯雯，那样一个冷漠却又不失热情的小女孩，她死了，很突然的就死了。
　　竟然是白非非打来的电话，白非非的声音依然是那样好听，她说：“杨晨你真要走了么？蒋雯雯这个孩子真是可怜，想见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得了。”她话像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杨晨简直承受不住，她在机场就晕了过去。
　　李暮张佳琳自然不能把一个晕到的人送上飞机，他们只能把杨晨带回了医院，杨晨醒过来就看到韩医生放大了的脸，在自己的眼前摇来摇去。他看到她醒了，笑着说：“你醒了？”
　　杨晨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把韩医生吓了一跳，退后几步，问：“你怎么了？”
　　杨晨终于看向他，说：“我睡了很久了是不是？”
　　韩医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杨晨疑惑了，韩医生终于说：“睡的倒也不算长，整整一天。”
　　杨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突然笑了，她一向很少笑，这样一笑连韩医生都觉得稀奇了，杨晨也发觉了，她说：“真好，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梦。”
　　病房的门开了，张佳琳进来，提着水果，看起来很疲惫，杨晨很高兴，竟然连张佳琳她都肯给她一个好脸，她拉住张佳琳的手笑着说：“佳琳，你知道么？我刚才做了一个又长又怪的梦，我真的要被吓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呢。”
　　张佳琳抬眼看她，笑了笑，说：“是么？”
　　杨晨点点头说：“是的，我刚才还以为是真的，我还以为雯雯这个小不点……”她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真好，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张佳琳看着她突然不动了，她的这个表情实在太奇怪了，因为她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哪怕在哭的时候都能让人发奋图强，很少有人能看到她消及的模样。她这样愣愣的盯着杨晨看了半晌，看着看着眼角突然落下泪来。杨晨也发现了，她抓着张佳琳的手臂慢慢的松了下来，她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得而复失的感觉，太强烈了，像一把刀在心口上来回来的钝。
　　张佳琳说：“阿晨，你不要太难过。”
　　杨晨说：“她在哪？”
　　张佳琳又说：“病发的很突然，很快，并不痛苦。”
　　杨晨说：“她在哪？”
　　张佳琳终于带着她来见雯雯，蒙着白布，看不到她的脸。杨晨隔着那层雪白的被单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摸了几下，很突然的就收了手，盯着白布看了半晌，她突然转过身对身后的张佳琳说：“我们走吧。”
　　张佳琳安慰杨晨不要难过，到头来，看起来最难过倒反而是她，杨晨根本看不出难过的样子，她甚至从知道雯雯没了之后就再没有揭起那一层白布，她连雯雯的脸都没有再看一眼，可就是看着这样的一个杨晨，张佳琳的眼泪却汹涌的掉出来，反而杨晨倒是一滴泪都没有落。

　　这已经是许多天以后了，杨晨的日子和以前没有一点的区别，她没有再去国外，依旧马不停蹄的奔走在各个格子间里。文霜倒了一杯水放在她跟前，却没有退出去，杨晨扶着额头说：“还有事么？”
　　文霜说：“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杨晨摇摇头说：“你先出去吧。”
　　文霜很无耐，她不是上司，所以只能听上司的。退出去了。杨晨却从坐位上站起来了，披了件大衣离开了办公室。
　　她一向不早退，今天突然早早的回到家里倒让人觉得奇怪了，阿桃说：“回来的这样早？”看了眼杨晨又说：“是不是不舒服？”一副紧张的样子，杨晨简直哭笑不得，公司、家里，人人一副医生的架使，恨不得要从她的脸上找出点毛病来。阿桃大概也觉得自己太紧张了，笑了笑说：“我去做饭。”
　　杨晨也不阻拦，慢慢悠悠的往楼上走，走了一半突然倒了下来，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厨房里的阿桃听到声音跑出来，吓的面色苍白，大叫一声就去扶杨晨。
　　杨晨额头全是血，流到眼镜上来，可她还有意识，拿手想去擦掉，这一擦把额头上的血抹了一脸，她很想安慰一下阿桃，阿桃简直吓傻了，蹲在那里一直在问话，杨晨也听不清，模糊的眼睛里突然看到一个男人的脸落下来，接着自己就处在了半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