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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一个人的屋 2025 ...

  •   2025 年三月,李桂芬把缝纫铺关了。

      “关了?”

      “关了。”

      “为啥关?”

      “因为没人做衣服了。” 她说,“我一个月,接不到三件。”

      “那你干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1998 年到 2025 年。”

      “二十七年。” 李桂芬说,“我四十七岁开的,今年七十四。”

      那天,他去帮着收东西。

      铺子很小,十二平。

      一台缝纫机,一张桌子,几个架子。

      架子上是布头。

      “这些布头,干啥用?”

      “攒着。” 李桂芬说,“有的布,能用。”

      “用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

      “还剩多少?”

      “还剩一半。”

      他娘把缝纫机擦了一遍。

      “这台机子,要留着。”

      “留着。”

      “为啥留?”

      “因为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钱买的。” 她说,“1998 年 9 月,我挣了三百二,这台机子二百八。”

      “剩四十。”

      “剩四十。” 她说,“那四十,我给你买了双鞋。”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

      关铺子那天,她最后一个走的动作,是把缝纫机上的线剪了。

      “为啥剪?”

      “因为线留着,机子就想动。”

      她把十二把钥匙交给房东。

      “你不干了?”

      “不干了。”

      “干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她说,“我来的时候,这铺子还是新的。”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两斤肉。

      “为啥买肉?”

      “因为今天关了铺子,得吃一顿。”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了半斤。

      剩下的一斤半,她放冰箱,放了一个月,没动。

      铺子关了以后,她一个人住。

      周有德在店里。

      “娘,你一个人在家,干啥?”

      “吃饭,睡觉,看电视。”

      “一天几个钟头?”

      “电视六个钟头。”

      “那你闲着的时候呢?”

      “闲着的时候,我就坐着。”

      “坐着想啥?”

      “想以前。”

      四月,他去看她。

      “娘。”

      “来了。”

      “你这屋里,一天有多少人进来?”

      “一个人。”

      “谁?”

      “收电费的。”

      那天,他坐在那儿,数了一件事 —— 她一天说多少句话。

      数了半个钟头,十七句。

      “她把话都留起来了。” 周建国想,“等我来,才说。”

      后来他改了做法。

      每天下班,他都来。

      来了不说话,就坐着。

      她说话,他听。

      有时候她说一个钟头,他就坐一个钟头。

      一个月以后,她的话多了。

      一天能说三十句。

      说啥?

      说以前的事,说他爹在厂里的事,说他小时候的事。

      有一次,她说了一件。

      “建国,你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没回家。”

      “我去哪儿了?”

      “你去省城了?”

      “我没有。”

      “那你干啥去了?”

      “我在铁头他们家,看电视。”

      她笑了,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屋里很静。

      “娘。”

      “来了。”

      “你这屋里,太静了。”

      “静。”

      “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 李桂芬说,“我怕的是,没人来。”

      “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可你待一个钟头就走。”

      那天,他坐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

      “娘。”

      “嗯。”

      “你搬到镇上,跟我住吧。”

      “我不搬。”

      “为啥?”

      “因为这屋子,是我跟你爹盖的。” 她说,“1986 年盖的,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

      “我在这屋里,生了你。”

      “我知道。”

      “我在这屋里,等你爹下班,等了二十四年。”

      “我知道。”

      “我不搬。”

      五月,他又去了一趟。

      “娘,我想到一个法子。”

      “啥法子?”

      “我不让你搬。” 周建国说,“我让我爹回来住。”

      “他回来住?”

      “他回来住。” 他说,“店里有陈志远,有那两个学徒,用不着我爹天天在。”

      “那他回来,干啥?”

      “他回来,陪你。”

      李桂芬站在那儿,半天。

      “建国。”

      “嗯。”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不爱在家。”

      “我知道。” 周建国说,“可他这回,得在家。”

      六月,他爹搬回家了。

      “我回来干啥?”

      “你陪我娘。”

      “我陪她?”

      “你陪她。” 周建国说,“你俩在一个屋里,三十九年了。这三十九年,你在厂里,她在家里。你们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说不上。”

      “现在说。”

      第一天,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一个钟头,没说一句话。

      “你说话啊。” 李桂芬说。

      “说啥?”

      “随便说。”

      周有德想了半天。

      “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

      第二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周有德说了一句。

      “桂芬。”

      “嗯。”

      “你那年,为啥不哭?”

      “哪年?”

      “1998 年。”

      李桂芬坐在那儿,看着院子。

      “我哭了。”

      “你哭了?”

      “我哭了。” 她说,“我没让你看见。”

      六月,他爹搬回家以后,两个人过了三天不说话的日子。

      第四天,李桂芬说:“你要是不说话,就回店里去。”

      “为啥?”

      “因为我这儿不是旅馆。”

      周有德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桂芬。”

      “嗯。”

      “我这三十九年,对不起你。”

      “哪三十九年?”

      “从 1986 年到现在。”

      “对不起啥?”

      “对不起我天天在厂里,你天天在家。”

      李桂芬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没对不起我。”

      “为啥?”

      “因为你挣的钱,都拿回家了。”

      “可我人没在家。”

      “人在家,钱就没家。” 李桂芬说,“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

      “你现在人在家了,钱也有家。”

      他听完,笑了。

      “笑啥?”

      “我把你娘的话,记下来了。”

      她学会了用手机以后,还学会了一件事。

      “啥事?”

      “发照片。”

      “发啥照片?”

      “发她做的鞋垫。”

      “建国,我这鞋垫能卖到外头去吗?”

      “能。”

      “咋卖?”

      “网上卖。”

      “网上是谁买?”

      “谁看见谁买。”

      那年冬天,老熊帮她买了一双。

      “卖给谁?”

      “卖给县城一个开车的。”

      “多少钱?”

      “十块。”

      那双鞋垫,是老熊拿去卖的。

      “咋卖?”

      “他拍了照,发在网上。”

      “卖十块?”

      “十块,两双。”

      她说:“十块不多,可这是我卖到外头的第一样东西。”

      那天,她把那石块压在枕头底下。

      压了一个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85章 一个人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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