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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结婚 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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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五月,办婚事。
镇上那家饭店,八桌。
本来是六桌,李桂芬说不够,加了两桌。
“加给谁?”
“加给厂里那几个老的。” 她说,“王姐、赵姐、孙姐,还有几个跟我一起内退的。”
“她们都来?”
“都来。” 李桂芬说,“她们不来,我这酒席就不完整。”
五月十八号,天晴。
早上六点,鞭炮就响了。
周建国在屋里穿衣服。母亲给他拿来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
“穿这个。”
“娘,这衬衫太新了。”
“新的好。” 她说,“今天是你娶媳妇。”
“我知道。”
“你知道啥?” 李桂芬把一个红布包塞给他,“这是你爹那年攒的。”
周建国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两千。
“哪来的?”
“1998 年到 2008 年。” 李桂芬说,“他每年攒二百。攒了十年。”
“攒这个干啥?”
“他说,等你娶媳妇。” 李桂芬说,“他那时候说,万一哪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这钱留给你娶媳妇。”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娘。”
“你别哭。” 李桂芬说,“今天不许哭。”
饭店里,八张桌子坐满了。
前排坐的是苏德明,还有几个县里的老师。
后排坐的是李桂芬厂里的老姐妹。
周有德穿了一件新中山装,坐在主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十点,新娘到了。
苏晚晴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盘起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饭店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周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你衬衫领子歪了。”
“我知道。”
“你咋不整一整?”
“我手抖。”
那天下午,八桌酒,喝了四个钟头。
周有德被敬了七回。
第七回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我说两句。”
饭店里一下静了。
“我这辈子。” 周有德说,“上到初中。在机修车间干了二十四年。2002 年改制,买断工龄,两千八。”
“我拿着两千八回家,坐了半年。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
“后来我儿子开店。他让我去修机子。我说我一个修机器的,修得了电脑?”
“他说,爹,都是零件。”
“我就去了。” 周有德说,“我修了十一年。我修好了九百多台机子。”
“今天他娶媳妇。”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干对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
“我敬我儿子一杯。”
周建国站起来,把杯子碰过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桂芬没在饭店。
有人看见她在后厨边上坐着。
周建国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一袋米上,手在膝盖上。
“娘,你咋在这儿?”
“我坐一会儿。”
“你哭啥?”
“我没哭。” 她说,“我就是累。”
“那你回屋歇着。”
“我歇一会儿就好。” 她说,“建国,你知道我今天想起啥了?”
“啥?”
“1998 年,我内退那天。” 李桂芬说,“我从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头是我的工牌、我的劳模证。”
“我记得。”
“那天我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完。”
“没完。” 她说,“今天我看你娶媳妇,我就想,这日子,还是走过来了。”
夜里十一点,客人都散了。
周建国和苏晚晴回到店里。
店没关,小六守着。
“周哥,嫂子。” 小六站起来。
“你回去歇着。”
“那这店……”
“今天我来。”
小六走了以后,店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铁环。
“这就是那个?”
“那个。”
“我小时候也滚过。” 她说,“我爹给我做的,用一根铁丝弯的。”
“我那个是从自行车上拆的。”
她笑了。
“周建国。”
“嗯。”
“你今天在酒席上,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
“我不会说。”
“我爹说,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说话算数。”
“他真这么说?”
“他真这么说。” 她说,“他还说,他这辈子看人,看了三十年,没看错几个。”
周建国没说话。
“周建国。”
“嗯。”
“你以后,还开几个钟?”
“十六个。”
“那我在店里,能干啥?”
“你能坐着。”
“坐着干啥?”
“坐着看。” 周建国说,“我十一年,都是一个人坐着。现在有个人陪着我坐,就够了。”
婚礼第二天,苏晚晴说:“明天回门,你得去。”
“我知道。”
“我爹一个人在家。”
那天他去了苏家。苏德明做了四个菜,还是四个。
“叔。”
“叫爹。”
“爹。”
苏德明愣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这屋,二十年没人这么叫了。”
吃饭的时候,苏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啥?”
“我攒的,六百。”
“干啥?”
“给你俩的。不多。”
“爹,这钱我不要。”
“这不是钱的事。” 苏德明说,“这是我给我闺女的一份心。她小时候我没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裳。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六,买一件要二十,她穿的都是别人给的。现在她嫁人了,我总得给点什么。”
周建国把信封收下:“爹,这钱我给你存着。”
“存着干啥?”
“等你老了,我给你买药。”
那天酒席上还来了个人。
老熊。
“谁请的?” 苏晚晴问。
“他自己来的。” 小六说,“拿了一条烟,站在门口不敢进。”
周建国出去。
“熊叔。”
“建国。我今天不闹事,我就来看看。”
“进来坐。”
“我不坐了。我这身份,坐进去不合适。”
“进去坐一会儿。” 周建国说,“今天是我结婚,来的人都是客。”
老熊站在门口半天,进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桌,吃了两碗饭,喝了半杯酒,走的时候把烟放在桌上。
“建国。”
“嗯。”
“那年我在你门口,你爹跟我说,你要砸,砸。” 老熊说,“我这辈子忘不了那句话。”
“我爹那人说话直。”
“直,可他在理。我那年二十七,现在四十二。”
那天夜里苏晚晴睡着了,周建国起来,把账本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第一行的 “五块”。
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也在办喜事。
然后合上本子,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