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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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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交换
五月二十四,前厅。
黄埔义遣了所有人出去,连卫兵都退到阶下。厅里只有三盏灯,一张长案,和两个人。
黄埔漾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他把一叠纸放在长案上,一共七册,用麻绳捆着。
"这是什么。"
"军需账的底册。"黄埔漾说,"从我查到的第一天起,我抄了三年。"
黄埔义没有去碰。
"你要什么。"
"三件事。"黄埔漾说,"第一,任宁渊不能死。"
"第二,乔先生的案子,要立。要照规矩立:任家的船,是被人做成'通敌'的;任家的产,是被人吞的。要平反,要发还。"
"第三,任家姐弟出城,你不许拦。"
黄埔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处是软的。
"你拿七册账,换三条。"
"是。"
"你知道这七册账要是登出去,我是什么下场?"
"下野。"黄埔漾说,"通电下野,交出军权,去天津做寓公。不会死。"
"你算得倒准。"
"我算了三年。"
黄埔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响。
"漾儿,"他说,"你今年二十四。"
"是。"
"我二十四的时候,在保定,带着三百条枪,跟人打了一仗。打完,地上躺着一百多个人。我在死人堆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东西,都是抢来的。你不抢,别人抢。"
他转过身。
"我抢了三十年。我抢下了这条街,这个府,这三千条枪。我抢的时候,死过很多人。任家是其中一个。"
"你现在要我把它还回去。"
"我不是要你还。"黄埔漾说,"我是要你停。"
"停?"
"你停不下来。"黄埔漾说,"你这三年,账上少了八十万。这八十万,进了张家的口袋,也进了你自己的口袋。你以为乔先生在贪,其实乔先生是替你贪。"
"你早就知道他贪。"黄埔漾说,"你留着他,是因为他贪得干净,贪得有名有姓,出了事,他一个人背。"
厅里静了很久。
黄埔义慢慢地说:"你是我儿子。"
"我是。"
"你为了一个外人,来拆我的台。"
"他不是外人。"
黄埔义的手在窗框上拍了一下。
"他是什么?"
"他是任泽君的儿子。"黄埔漾说,"他父亲救过乔先生,乔先生救过我。这条链子,绕了一圈,绕到我身上。"
"我这一辈子,不想活在一条链子上。"
"我想把它砍断。"
黄埔义在厅里走了三圈。
第三圈走完,他停下来,背对着儿子。
"三件事,我答应两件。"
"哪两件。"
"任宁渊不能死,我答应。乔砚堂的案子要立,我答应。"
"第三件,不答应。"
黄埔漾的手指在毯子上收紧了。
"为什么。"
"因为任家姐弟一出城,这件事就完了,就没人再提了。"黄埔义说,"我要他们留在北平。留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们活着,就是我手里的一张牌。"
"父亲——"
"你要我答应三件,我答应两件,已经是看在这七册账的份上。"黄埔义转过身,"现在轮到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不姓黄埔。"
厅里的灯晃了一下。
"你走。"黄埔义说,"这个府,这条街,这三千条枪,跟你没有关系。你的名字,你的位子,你的军需处,你的译电室,你的一切,从今天起,都不作数。"
"你走的时候,磕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我养你二十四年。"
"第二个头,谢你母亲。"
"第三个头——"黄埔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第三个头,你自己想。"
黄埔漾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父亲,"他说,"我十岁那年,帅府走水。你不在家。火灭了以后,你回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账房烧了没有'。"
"我母亲死的那年,你在保定。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你父亲忙'。"
"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现在我知道了。"黄埔漾说,"你不是忙。你是心里只装得下一样东西。"
"那一样东西,不是人。"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跪下去。
左腿的夹板磕在地上,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他说:"谢父亲养我二十四年。"
第二个头磕下去,他说:"谢母亲。"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没有说话。
磕完,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撑着轮椅,撑了三次,才坐回去。
额头上有一块红。
"从今天起,"黄埔义说,"你不姓黄埔。"
"我不姓黄埔。"黄埔漾说。
他转过轮椅,往门口推。
推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父亲,"他说,"那七册账,我留给你。你要用,就用。你要烧,就烧。"
"我抄了三年,不是为了要挟你。"
"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宁渊站在厅外的廊下。
他听见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门开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埔漾的轮椅推出来,停在他面前。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就好。"黄埔漾说,"省得我再讲一遍。"
宁渊蹲下去,扶住轮椅的扶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能死。"
"我问的不是这个。"
黄埔漾抬起头,看着他。
院里的灯很暗,只照出两个人的半边脸。
"因为我累了。"他说,"我算了三年的账,算到今天,算明白一件事:我父亲那个家,我待不下去。"
"我在那儿待了十四年,每一天都在替他数钱。数的是别人的命。"
"我不想数了。"
宁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府门外推。
"你干什么。"
"推你走。"宁渊说,"你说过,这个府跟你没有关系了。"
"我还没收拾东西。"
"不收拾了。"宁渊说,"你有我。"
轮椅推过九级石阶下的那条甬道。卫兵站在两边,没有人拦。
府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街上没有灯。五月的夜里,风是暖的。
宁渊推着他,慢慢地走。
"任宁渊。"黄埔漾忽然说。
"嗯。"
"你的名字,我早就该叫了。"
"叫吧。"
"任宁渊。"
"嗯。"
"任宁渊。"
"嗯。"
他叫了三遍。
宁渊停下来,绕到轮椅前面,蹲下去。
"你叫什么?"他问。
黄埔漾愣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了。"
"有。"宁渊说,"你叫漾。"
"漾是水。"
"水没有姓。"
黄埔漾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三月里什刹海边的那个下午。
"好。"他说,"我叫漾。"
"水没有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