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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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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四月
四月初,北平的树都绿了。
军需处的院子里有一棵洋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宁渊每天从廊下走过,鞋底踩上去,黏。
那几天是宁渊三年来过得最松的几天。
仇人的名字在手里,姐姐在城南有了名声,府里没有人再怀疑他。他每天译电、抄录、归档,晚上回城南,走过胡同口那家卖炸酱面的摊子,买一碗,端回院里吃。
黄埔漾每天下午来找他。
有时候是"军需处有份电报要看",有时候是"通州有个货栈要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在院门口站着,等他出来。
赵老太太起初不喜欢他,说"这号人家的人,走在胡同里,把胡同都走窄了"。后来黄埔漾每回来都带两斤点心,放在她门口,她就不说了。
有一天,宁溪在院里做活,黄埔漾坐在石榴树下,替她递工具。
"这个镊子。"
"哪只。"
"左手边第三把。"
"你手上有油。"
"我擦。"
宁溪不说话,接过镊子,手在镯子上走。
黄埔漾坐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时辰,忽然说:"你这手艺,能教我么。"
宁溪的手停了。
"你学这个做什么。"
"我闲着。"
"你闲不了几天。"宁溪说,"这城里,等着你的东西多着呢。"
"等着我的东西,都不是我的东西。"
宁溪抬起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你这句话,说得比我弟弟好听。"她说,"他只会说'我怕'。"
"我怕什么。"
"他怕的是你。"宁溪说,"他怕你太好。"
四月三,通州。
黄埔漾说有一批棉纱要到港,要去看货栈。他开车,宁渊坐在旁边。
出朝阳门,一路往东。路两边是田,田里有水,水里映着天。有一段路两边种着柳,柳条子垂下来,扫着车顶。
"这地方好。"宁渊说。
"通州好。"黄埔漾说,"通州有大运河。以前南边的粮,都从这儿进北京。"
"现在呢。"
"现在铁路通了,运河就荒了。"黄埔漾说,"河还在,水浅了,船走不动。"
"可惜。"
"不可惜。"黄埔漾说,"河在那儿,总有一天还能用。"
看货栈看到天黑。黄埔漾说路不好走,住一夜。
客栈在运河边上,两层,木楼。楼下是账房和饭堂,楼上是客房。老板认识黄埔漾,把最好的两间给了他们,一间朝东,一间朝西,中间隔着一道走廊。
夜里两个人在楼下吃饭。四个菜,一壶酒。
黄埔漾喝了两杯,忽然说:"任宁渊,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等这件事完了,我想离开北平。"
宁渊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哪儿。"
"南边。"
宁渊没有说话。
"我想办一个船行。"黄埔漾说,"不大。三五条船。跑南洋,跑汕头,跑吕宋。"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一本书。"黄埔漾说,"是乔先生给我的,叫《管子》。书里有一句话:'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
"富民先富什么?"
"先富路。"黄埔漾说,"一条船,能把一个地方的东西运出去,能把另一个地方的东西运进来。运一年,那个地方就活了。"
"我在军需处看了三年账,看明白一件事:这个国家最缺的不是枪,是路。"
"可是我没有船。"
"我也没有。"黄埔漾说,"我可以学。"
"你在黄埔府学了十四年,学的不是这个。"
"我在黄埔府学的,是怎么把钱从别人的口袋里掏出来。"黄埔漾说,"我现在想学另一件事——怎么把东西从一个地方,好好地运到另一个地方。"
他把酒杯放下。
"任宁渊,你家里做了三代船。"
"是。"
"你懂船么。"
"懂一点。"宁渊说,"我爹教过我认水。什么水起什么浪,什么浪底下有礁。"
"那你跟我一起。"
宁渊看着他。
灯在桌上,火苗很小。黄埔漾的脸在灯下,眉毛很长,眼睛里有光。
"漾。"
"嗯。"
"你有没有想过,"宁渊说,"我可能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跟你去南边。"
黄埔漾笑了。
"你这话说得。"他说,"这世上,谁配跟谁去南边?"
"两个瘸子,一个瞎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宁渊说,"我们凑一块儿,能做什么。"
"能过日子。"黄埔漾说。
"日子不是那么过的。"
"日子就是那么过的。"黄埔漾说,"我父亲过了三十年的日子,是拿别人的日子过的。我不学他。"
那天夜里,宁渊躺在朝东的客房里,睡不着。
窗子开着,外面是运河。水很浅,月亮照下去,能看见河底的泥。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怀表。
表是坏的,停在三点二十。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也没有拿去修。
他把表放在耳朵边上,听不见声音。
"三点二十。"他低声说。
那天夜里,他在黄埔漾的桌上看见这只表,看见那张画,看见自己的一生被人轻轻地按平。
他忽然想起姐姐问他的话:你杀他,是为了任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答不上来。
他在那间客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门响。黄埔漾在走廊上咳嗽了两声,然后敲门。
"任宁渊,起了没有。"
"起了。"
"下楼吃饭。今天要赶回去。府里午后有会。"
"好。"
他把表塞回怀里,站起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那一天没有来,如果他就这样跟这个人去南边,办一个船行,跑南洋。
他会过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天,已经来了。
四月初七,宁溪去前门买丝线。
四月初七的夜里,宁溪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