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一刀 ...
-
第十六章第一刀
军需处的核销底册,在账房。
账房在东厢第三间,那扇窗纸破了一角的屋子。屋里三张桌子,六个人,乔郸坐最里头。每天酉时,账房的人都去吃晚饭,屋里只有一盏灯。
宁渊等了这个空档十一天。
第十二天,他抱着三份"待核"的电报去了账房,说是军需处漏了印。值夜的小账房看了电报,说"乔先生不在,印我不能盖"。
"那我等他。"
小账房打了个哈欠:"那你等着。"说完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宁渊站着没动,听了十息——院子里有脚步声,往东去了;隔壁有咳嗽声;远处的电台在响。他数到二十,然后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
底册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用蓝布包着。他没有把布包整个打开,只掀开一角,抽出最上面的三册。
他早有准备:一小张薄纸、半截铅笔、一块玻璃片。
他把纸压在册页上,用铅笔的侧锋轻轻擦。字迹一点一点浮出来:日期、船名、货值、核销数目、经手人。
他拓了两页。
拓第二页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走得很稳。宁渊把纸抽出来,塞进袖子里,把册页按回原位,把蓝布包好,推回抽屉。他做完这一切,用了不到三息。
门开了。
黄埔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卫兵。
"林渊?"黄埔漾说,"你怎么在这儿。"
"送电报。"宁渊把桌上的三份电报举起来。
卫兵看了他一眼。
"二少爷,"卫兵说,"刚才我看见他在这屋里翻抽屉。"
黄埔漾转过头。
"翻抽屉?"
"送电报要翻抽屉?"卫兵往前一步,"二少爷,这个人得搜。"
宁渊的手垂着,袖子里的纸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黄埔漾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息。
"他是我叫来的。"他说。
卫兵愣住。
"我让他来取一份三十三年的底册。"黄埔漾说,"我忘了跟账房打招呼。"
"可是——"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你自己的眼睛?"
卫兵低了头。
"属下不敢。"
"出去。"
卫兵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一盏灯。
黄埔漾走到桌前,把灯芯挑亮了些。
"拿出来。"
宁渊没有动。
"林渊。"黄埔漾伸出手,"拿出来。"
宁渊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黄埔漾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上是两页账。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长明号,长庚号,核销,特别费。
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账。"
"这是账。"黄埔漾把纸放下,"这也是命。"
他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支,点上。
"你找这个,找了多久?"
"两个月。"
"你找它做什么?"
宁渊看着他。
"找一个人的名字。"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黄埔漾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看着它散掉。
"林渊,"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的命。"
屋里静下来。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黄埔漾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抽到一半,按在桌角。
"这个我给不了。"他说。
宁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我不拦你。"黄埔漾站起来,"我拦不住。你今天不杀,明天也会杀。我拦你一次,你要记我一辈子,那你往后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
"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动手之前,告诉我。"黄埔漾说,"别让我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门关上了。
宁渊站在灯下,看着那张拓纸。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他回到城南,已经过了子时。
院门虚掩着。宁溪坐在灯下,桌上放着一只木盒。
"张家的人又来了。"她说,"留下这个。"
宁渊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纸条,四个字:
"图换人。"
纸条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宁溪在胡同口摆摊的样子,拍得很清楚,连她鬓边的一根白发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