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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终于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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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破天荒地没有喝酒,而是拖着那具浮肿、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身体,去洗手间洗了个澡。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坐在那个因为受潮而边缘起皮的电脑桌前。
她敲完了那本《透析日记》的最后一段。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我。她的脸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具包着一层皮的骷髅。
“稚一。”她叫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好累。”她扯着嘴角,试图对我露出一个像以前那样乖巧的笑,但她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睡一会儿。”
我放下手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睡吧。”我说,声音温柔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明天早上我叫你。”
她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慢慢地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没有回沙发上,我就站在她旁边,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背,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浅。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到了半夜十二点,我凑到她鼻子底下,屏住呼吸去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死在了春天。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地撕碎。我应该哭的,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整个房间突然变得极其空旷。
我没有立刻打120。
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把头靠在她的腿上,就像我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的腿已经僵硬了,冷得像冰块,但我却觉得异常安心。
我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我看着她原本苍白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紫红色尸斑。我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硬,看着她因为肌肉松弛而微微张开的嘴。
直到第二天傍晚,她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我才慢吞吞地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三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喂……120吗……”我捂着脸,声音里挤出极具爆发力的哭腔,甚至逼真地抽噎起来,“我发小……我发小在家里……没气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急救车和警察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抓得披头散发。我跪在门口,死死抱着急救人员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佳瑜!你把我也带走吧佳瑜!”
警察把我拉开,进去查看。几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不用抢救了,人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尸僵都形成了。”
警察开始询问我情况。我抹着眼泪,哆哆嗦嗦地编造着一个“可怜苦命女孩因病厌世”的故事。我把那本《透析日记》交给他们,说我发小太苦了,她一直被网暴,被病痛折磨。
警察信了。他们看着日记里那些绝望的文字,看着满屋子的酒瓶和药盒,叹了口气,定性为自杀。
因为没有别的亲人,我以“唯一的发小和紧急联系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她所有的后事。
去殡仪馆认领骨灰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抱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直接去墓地,我说不用,她生前有个遗愿,让我把骨灰撒进黄河。
我打了个车,没去黄河。我回了家。
我把门窗全部反锁,拉上所有的窗帘。我坐在那张有些油腻的餐桌前,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灰白色的粉末,里面还混杂着一些没有烧透的、零碎的骨渣。曾经那么鲜活、那么爱哭的孔佳瑜,现在就变成了这么一捧死气沉沉的东西。
她日记里写,她想顺着水流去看爸妈。
凭什么?
你活着的时候被那些网友勾着魂,死了你还想走?你休想。你活着是我游稚一的人,死了,也只能是我游稚一的鬼。
我走进厨房,拿了一把平时吃饭用的铁勺子,重新坐回桌前。
我舀起满满一勺骨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那种感觉极其恶心。像是一把粗糙的沙子混着陈年灰尘,瞬间塞满了我的口腔。干涩,焦苦,颗粒感划拉着我的口腔黏膜和喉咙。我干呕了一下,眼泪瞬间就呛了出来。
但我没有吐。我死死捂住嘴,抓起桌上那半瓶她没喝完的伏特加,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烈酒混着骨灰,在我的喉咙里搅成一团泥泞。那种撕裂般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
我一口,一口,就着烈酒,把她一勺一勺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那个骨灰盒彻底空了。我连盒底那点粉末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捂着胀痛痉挛的胃,瘫倒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盒子,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笑得在椅子上直抽搐。
“跑啊!你接着跑啊!”我拍着胸口,“你现在在我的胃里!你在我的血肉里!你生生世世,都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
从那天起,孔佳瑜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活在她躯壳里的游稚一。
我拿走了她的手机,带走了她手写的日记本,还有那十本刚印出来、还没来得及发货的样书。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把自己关在这个充满腐臭和酒精味的出租屋里,做着一件疯狂的事。
我开始练习她的字迹。
我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黑墨水笔,买了一沓厚厚的A4纸。她生前写字有个习惯,写“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挑;她绝望的时候,句号总是画得特别用力,甚至会把纸划破。
我每天练习十几个小时,练到手指抽筋,练到手腕发炎。写了整整三百多张纸,直到我闭着眼睛写出来的“孔佳瑜”,和她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连笔画轻重都分毫不差。
不仅是字迹。我还反复听她以前的语音,听她直播哭诉的录屏。我学她打字时那种轻飘飘、带着疲惫和绝望的语气。
今天凌晨三点,我坐在她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用她的指纹解开了手机。
后台的消息有999+。
那个叫刘编辑的管理员发来了一条长评,小心翼翼地询问:“悠悠,最近怎么没更新?身体还好吗?看到请回复。”
那个叫嗳七的女人,在私信里发了一大串:“悠米,求求你了,回我一句好不好?我好怕你出事。你是不是连透析的钱都没有了?你理理我……”
我看着“悠米”这两个字,胃里那团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的骨灰似乎在一瞬间燃烧起来。我嫉妒得发疯。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每天晚上用这两个字,把孔佳瑜的魂都勾走了。
我没有骂她,我知道孔佳瑜生前是个烂好人,就算死,她也不会对这些人说重话。
我用左手,拿着手机,模仿着孔佳瑜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敲下了一行字:
“别再叫那个名字了。恶心。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我盯着屏幕,想象着那个女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我把她拉黑了。
紧接着,我登上了孔佳瑜的作家后台,打开了那个写了一半的《透析日记》草稿。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开始用她的笔触,替她写下这篇日记:
“今天天气很好。透析完回家的路上,腿还是很疼。但我心里很安静。我知道,以后的路,我会自己走完。”
佳瑜,你看。
你现在在我的胃里,在你的文字里,在我们的生命里。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