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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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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蓉包的甜香漫在廊下,混着晨间清浅的风。
陆砚辞的那句话落下来,周遭空气仿佛瞬间静了几分。苏晚卿垂在石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稳住。她面上没有半分溃乱,只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丝错愕,像是方才听见的不过是一桩离奇骇人的怪事。
“青溪旧案?便是从前传闻的那桩赈灾巨贪案吗?”她轻声发问,语气里只有单纯的惊奇,不带半分切肤之痛,“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偷一卷早已定案的旧案卷宗?难道是有人想要从中牟利?”
她刻意避开所有容易暴露身份的情绪,不悲,不愤,不惋惜,只是一个听闻奇闻的寻常少女。
陆砚辞靠在廊柱之上,目光牢牢锁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他见过太多受审之人,惊慌、狡辩、痛哭、强作镇定,种种伪装他都一一识得。眼前的阿晚,演技无可挑剔,可越是无懈可击,越让他心底的猜想落地生根。
“或许是旧年遗党,或是有心翻案之人。”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此案当年定得仓促,朝中一直有细碎流言,说内里藏有冤屈。只是证据尽数封存,无人能寻。若是真有人握得住凭据,这盘沉寂多年的死局,便有可能重新搅动。”
苏晚卿安静听着,微微颔首,眉眼间依旧只有懵懂:“原来如此。只是此案牵扯甚广,一旦再起风波,怕是要连累不少人。想来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她说得妥帖,甚至顺着他的话,摆出一份忌惮的姿态,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口中那名潜入卷库的贼人,正是自己。
陆砚辞看着她,心底暗暗赞叹这份隐忍。她明明昨夜才孤身涉险,从卷库带出那张至关重要的麻纸,此刻却能够面不改色,同他谈论这桩与她性命息息相关的旧案。
他不打算立刻戳破。
若是此刻将她拿下,她只会紧闭唇齿,所有线索都会跟着埋进尘土。他想要她心甘情愿拿出手中的证据,想要看一看,当复仇的前路摆在面前时,她会如何抉择。
他心中已经布下一局。
“本卿打算重新调出这份卷宗,细细复核一遍。”陆砚辞缓缓开口,像是随口道出一个决定,“只是卷宗繁杂,散落的附卷极多,需要有人帮我一并整理核对。府里其他人粗手粗脚,唯有你平日里整理案卷最为细心。往后几日,你随我一同梳理这桩旧案。”
苏晚卿心口轰然一跳。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同时,也是一张铺在她面前的罗网。
她清楚,陆砚辞此举绝非仅仅缺一个整理卷宗的人手。他是故意将她拉入局中,当着她的面查验旧卷,引诱她露出破绽,引诱她拿出藏起来的证据。若是她把控不好分寸,稍有急切,便会直接落入陷阱。
她垂下眼,稍稍思索片刻,方才抬眼,露出一点怯生生的为难,又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大人信得过阿晚?可是这是钦定重案,若是出了差错,阿晚担待不起。”
“有我在,不必怕。”陆砚辞目光深沉,“你只需要帮我分拣附页,誊录条目,不必深究案情。若是见到什么异样的纸笺,只管拿给我,不必私自藏匿。”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晚卿心上。
她明白,这是暗示,也是警告。
他似乎知道,昨夜有东西被人带走。
苏晚卿屈膝行礼,温顺应下:“是,阿晚记下了,一切听从大人安排。若是看见异样文书,定然第一时间交给大人,绝不敢私藏。”
她答得漂亮,心底却已经飞快盘算。
那张麻纸是她目前唯一的实据,绝不能轻易交出。她要借着一同梳理卷宗的机会,寻找更多证据,等到手中筹码足够,再寻合适时机,一点点递到陆砚辞面前。只有证据层层铺开,才不会让他轻易猜到她的出身,也才能最大限度撬动当年盘根错节的贪腐集团。
这一日余下时光,苏晚卿表面如常,安静陪着陆砚辞处理日常文书,待到午后,才跟着他去往书房,那一卷青溪旧案已经摆在宽大的案面上。
卷宗摊开,纸页泛黄,密密麻麻的账目铺陈眼前。陆砚辞坐在主位,指尖缓缓划过纸面,一边翻看,一边轻声和她说话,大多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偶尔话锋一转,落到当年的灾银发放、地方官吏。
苏晚卿立在一旁,低头分拣旁边堆叠的附卷,动作从容,偶尔应声,从不主动追问案情。
陆砚辞时不时抬眼望她,观察她看见关键账目时的神色。她始终平静,仿佛纸上这些血淋淋的伪造账册,和她毫无瓜葛。
“你看这笔。”陆砚辞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一处数额巨大的银钱记录之上,“这笔银钱,记载是发放给青溪灾民,可若是细细推敲,时间对不上。”
苏晚卿顺着他指尖看去,目光扫过那一行字迹,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一瞬几乎冲破防线。就是这一笔,是当年被赵承业截留、私分的灾银之一。她死死咬住舌尖,借痛感压下心潮,脸上只浮起一点疑惑,轻声道:“账册之上写得清楚,竟然也会有错吗?”
“账册可以重抄,字迹可以模仿。”陆砚辞淡淡道,“人心若是贪了,便什么假都做得出来。只是想要翻案,单凭一点时间对不上的疑点远远不够,必须找到原始凭证,或是人证。”
苏晚卿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引她,等着她顺势拿出证据。
她偏不上钩。
时机未到。
接下来一连数日,苏晚卿日日入书房,陪着陆砚辞梳理旧案。陆砚辞有意无意放出各类线索,时而提起当年幸存的证人,时而提起遗失的原始流水,一点点试探她的反应。苏晚卿始终守着底线,不主动、不冒进,只做分派给她的活计。
暗处,沉砚依旧在追查。
他已经查到,多年前自青溪出逃的那对母子,母亲如今隐居在江南一座小镇,靠着一点积蓄度日,身边并无别的亲人。沉砚将消息悄悄传回,陆砚辞看过密报之后,心中所有猜想几乎落定。
他已经确认,阿晚便是苏敬之的女儿。
只是他依旧没有戳破。
这日黄昏,暮霞漫过院墙,书房之中烛火初点。陆砚辞停下手中翻阅卷宗的手,抬眼看向一旁正在整理笺纸的苏晚卿,缓缓开口:
“若是,有人手握能够翻案的证据,愿意交到我的手上,我可以尽全力重查此案。只是此人若是心怀隐瞒,藏着证据不肯拿出,等到证据损毁,这桩冤屈,便永远埋在尘埃里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悄悄的。
苏晚卿握着纸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将笺纸码放整齐。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柔和温顺:“若是真有这样的人,想来也是害怕一旦交出证据,非但不能昭雪沉冤,反倒引火烧身。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谁又敢赌呢?”
她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也没有拒绝交出证据,只是道出藏在幕后之人的顾虑。
陆砚辞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极淡,几乎要融进暮色。
“说得不错。”
当晚,苏晚卿回到静芜小筑,关上房门,方才卸下所有伪装。她走到海棠树下,小心挖出那个油布小包,取出那张麻纸,在灯下反复端详。
陆砚辞已经步步紧逼,这张纸,怕是不能长久藏下去。
她必须尽快寻到下一份证据。
而另一边,陆砚辞独自坐在书房,沉砚躬身立在下方等候吩咐。
“继续盯着江南那位妇人,不可惊扰。另外,派人暗中寻访当年青溪旧案尚存的证人,悄悄收拢保护起来。”陆砚辞指尖轻轻敲着案面,眸色幽深,“还有,不必刻意逼迫阿晚。给她一点时间,等她愿意主动走到我面前。”
沉砚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
他原以为大人会直接将少女拿下,却不曾想到,大人竟然打算静静等候她自愿摊牌。
夜色更深,两处院落,各藏心事。
一个步步设饵,静待猎物松口;一个深藏锋芒,伺机寻找破局之机。两人同看一卷旧冤,同陷一盘险棋,彼此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只是苏晚卿还没有料到,陆砚辞这一场等候之中,早已生出她不曾预料的情愫。他想要翻明旧案,同样,也舍不得,看着她走向绝路。
陆府管束虽严,却并非密不透风。
这些日子,陆砚辞渐渐放宽了限度,许她在府外短时间走动,只是叮嘱她不可走得太远,若是遇上难处,便寻府里暗卫传信。他不曾明说,这份宽松,是刻意留给她的余地。他想看看,拿到线索之后,她会不会试着向外寻访证人。
苏晚卿自然抓住了这一线空隙。
她早已在心底记下一个名字——王阿福。当年青溪县粮仓的仓吏,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肯交心的人。灾银抵达青溪那日,便是此人亲手清点押运的银箱,也是最早察觉账目被暗中篡改的。案子爆发之后,赵承业派人四处追杀相关人等,王阿福侥幸逃得一命,隐在京城近郊的一处村落,靠种地度日。
这个名字,是她蛰伏江南时,费了无数周折,从一个辗转流浪的青溪老乡口中打听来的。
她不敢频繁外出,挑了一个陆砚辞去往皇城议事、整日不得回府的日子。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头上裹一块浅灰头巾,掩去大半容貌,只揣上一点银钱,借着出门采买针线的由头,悄悄离开了陆府。
出城的路不算近,她换乘两辆驴车,一路避开热闹官道,专拣僻静乡道。越往郊外走,人烟越是稀疏,道旁只有连绵的荒草与零星的茅屋。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她终于寻到那座小小的村落。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苏晚卿放慢脚步,装作寻远亲的模样,低声向村口晒谷的老农打听王阿福的住处。
老农闻言,抬眼深深望了她一眼,神色骤然淡下去,只摇了摇头:“不认得,村里没有这号人。姑娘,趁早往回走吧,这地方偏,不安全。”
苏晚卿心头一沉。
老农闪躲的语气,已经告诉她不妙。她没有追问,谢过老人,转身慢慢往村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她很快便发现,村口树荫之下,两个身着短打、腰间藏着短刀的汉子,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是赵承业的人。
赵承业在朝中根基深厚,多年以来,从未停止搜寻当年漏网的证人。只要是和青溪旧案沾边之人,一旦被找到,便是死路一条。王阿福怕是早就被盯上,连对外都不敢承认自己本名。
苏晚卿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依旧是一副茫然寻人的样子,拐过一道土墙,借着一排竹子的遮挡,快步绕到屋后。她找到一间低矮土屋,屋门虚掩,窗纸上破了好几个洞。
屋内,一个两鬓斑白、脊背佝偻的男子正坐在桌边磨镰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浮起警惕。
“王叔?”苏晚卿压低声音,快步走入屋内,反手将门掩紧,“我是苏县令之女,阿晚。当年青溪一案,我来找你。”
王阿福手中镰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脸色刹那惨白,连忙伸手示意她噤声,几步冲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外头那两个人还在村口徘徊,正在四处打听她的去向。
“姑娘,你怎么敢来!”他声音发抖,“赵大人的人已经寻我许久,这村子早就被盯住了,我日日提心吊胆,以为能躲过去。你一来,咱们两个都要送命!”
“我知道危险。”苏晚卿的声音稳而轻,从衣襟夹层取出一小块折叠好的麻布,铺开,上面写着她这些年搜集的疑点,“我不需要你立刻出面作证,只求你告诉我,当年灾银押运途中,还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细节,有没有留下别的物证。只要拿到凭据,大理寺卿陆大人愿意重查此案。”
王阿福听见“陆砚辞”三个字,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恐惧吞没。他蹲下身,从土炕底下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流水底稿,还有一枚刻着押运官私印的木戳。
“这是我当年拼死藏下来的。”他指尖颤抖,把木匣推到她面前,“灾银入城之前,中途被调换,真正的白银被运去赵承业私宅,入库的,只是一堆配重的铅块。这底稿,便是当日押运私下记下的真实数目。只是我不敢交出去,一旦泄露,满门不保。”
苏晚卿指尖微微发颤,小心接过木匣,将它紧紧抱在怀中。
这是比那张麻纸更重的筹码。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粗重,且越来越近。
“不好,他们寻过来了!”王阿福脸色大变,一把将苏晚卿推向屋后的柴门,“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山坳,你快逃!这些东西你带走,千万保管好!我来拖住他们!”
苏晚卿知道此刻容不得争执,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王叔保重,若是案子能翻,我一定回来救你。”
她抱着木匣,顺着柴门冲进后山。山林茂密,灌木丛生,她拼尽全力往前奔跑,身后的呼喝声、兵刃撞击的声响一路追来。那两名汉子已经发现她,紧追不舍。
林间碎石遍地,枝桠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划出一道道细碎血口。她不敢停下,拼尽余力往更深的山里钻。她心里清楚,一旦被抓住,不光是她,连王阿福都会当场丧命。
慌乱奔逃之间,脚下一绊,她踉跄摔倒,木匣险些脱手。回头望去,两道身影已经穿过树丛,离她不过数十步远。短刀在树荫之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林外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哨音。
紧随其后,数道黑衣自树后跃出,腰间佩着陆府暗卫特有的墨玉腰牌,直扑那两名追缉的汉子。
苏晚卿僵在原地,喘息着回头。
她万万没有想到,陆砚辞竟然安排了暗卫悄悄跟着她。
他一早便料到她会外出寻访人证,料到她会落入险境。
两名追杀之人寡不敌众,缠斗片刻,知道讨不到好处,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转身借着密林掩护抽身逃走。暗卫没有追赶,分出两人守住退路,剩下一人快步走到苏晚卿面前躬身行礼。
“姑娘,属下奉大人之命一路随行护持。大人料到您会来此处,吩咐属下,只在性命攸关之时出手,绝不贸然惊扰。”
苏晚卿抱着木匣,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原来从她踏出陆府那一刻,她所有行踪,便已经落入陆砚辞的掌控之中。他放任她出来,任由她去触碰这些凶险,却在暗处布下护卫,保她一命。
她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是感激,还是更深的惶然。
他对她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暗卫引路,护送她离开山林,绕道回城。一路之上,苏晚卿将木匣紧紧贴在胸口,思绪纷乱。她拿到了至关重要的物证,可同时,也更加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逃出他布下的棋局。
回到静芜小筑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她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廊下立着那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陆砚辞没有穿官袍,一身素色常服,晚风掀起衣摆。他静静站在海棠树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划破的衣袖、沾着泥土的裙角,还有她眼底尚未散去的惊惶。
“出去一趟,倒是惹上麻烦了。”他缓步上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晚卿下意识把木匣往身后藏了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低声道:“路上遇上歹人,多亏大人派人相救。”
“不是路上偶遇。”陆砚辞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去找王阿福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
苏晚卿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一时竟寻不出说辞掩饰。
她藏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在这一刻,仿佛再也无处遁形。
陆砚辞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目光柔和了几分,没有逼迫她立刻交出木匣,只是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是往后,不许独自这般涉险。赵承业的爪牙遍布京城内外,下一次,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他没有抓她,没有夺她手中证物,甚至没有追问木匣里面是什么。
苏晚卿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胸腔之中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仇恨、戒备、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还有挥之不去的茫然。
她抱着木匣,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微哑:
“多谢大人。”
暮色沉沉笼罩小院,两人相对而立。她手中握着足以撼动朝堂的证据,而他,清清楚楚知晓她全部的目的。
这层薄薄的伪装,已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