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央•花殇》猫小妖

1、（一）宿

　　满天的星辰，徐徐的晚风，是夏末秋初的夜。
　　“末藜，你想去哪里？”我俯下身来注视着我的妹妹。
　　“哥，我想找我娘。你知道她在哪里么？”我的妹妹抬起她低垂的头微笑着望着我，但她的笑里却绽放了那么那么多的难过。我抚抚她的头，对她说：“藜，来，过来，让哥哥带你回家。” 但藜的眼泪却在我背起她的那刻一颗颗地滚落，落在我干燥的手背上，盛开成晶莹剔透的花朵。我想那时候，我的妹妹是怕我担心她一个人的时候会寂寞才执意要找她的母亲的。她那么的温婉柔和，仿佛是春意盎然的风，在阳光和熙的午后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却唤醒一季的沉郁与寂寞。
　　我仰躺在草地上，看着潮湿的落日一点一滴地逐渐被夜幕吞没，而孤独也就那么一点一滴地逐渐把我撕碎，吞没。远方的天际是一片无垠的红色，如若八年前的那片红色的燃烧着的海洋。是的，八年前，所有的人都望着那场火沉默，只有不断燃烧着的梁柱，瓦砾掉落的声音和着劈啪的爆裂声混成一片。我拨开人群往里冲却被爹和随从死命地制压住，我想藜是在喊我的，她喊我说“哥，这里好热。哥，你怎么不来救我？”
　　火势持续了大半夜才减弱，黎明的微熹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烧红过的天空一片惨白，几缕半透明的烟雾如奠祭般，袅袅地从焦黑的散发着热气的残砖断瓦上浮现，像极了利刃，不间断地刺入我的胸膛，伴着无比尖锐的疼痛。藜，你在哪里？让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我歇斯底里地喊着我的妹妹的名字，爹却对着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垂泪。我想她一定不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明眸皓腕，笑靥甜美且羞涩又怎会是如此的模样？于是我便放声大笑起来，放肆至极却没有人责怪。可我的眼里却有冰冷的潮湿涌出来，不断地涌出来，我抱着，搂着那具尸体不肯放手。我看着爹跪在地上反复的念着一个名字，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念“芷言，芷言……”却只是碎碎地念，反复不断。
　　我想我的妹妹只是躲起来了，于是我总会对着任何一个角落说“藜，你出来好吗？哥哥担心你。”可是我的妹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人微笑着轻拽着我的衣角，甜甜地喊我“哥”，再也没有人在日落时分为我安静地抚琴，也再也没有人坐在临水阁上对着我，微笑着问我说，“哥，我若每天都这么等你，你说好么？”。
　　云朵从我的头上倏忽地飘过去，缓慢无声。藜，你现在在天上过地好不好？又会不会寂寞？或者，你应该已经转世了，在某个哥哥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角落里安静而又幸福地成长。可是，藜，你还会记得哥哥吗？哥哥多么希望你还可以记着呵，哪怕只是在你的梦里一闪而过。
　　“宿。”我听见脆落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是水镜。这个即将与我成亲的女子在她与我定亲的那天便告诉我说，她很早便认识了我。她说她是知道末藜的，白衣垂髫，温婉可人，弹得一手如江南三月流水般缠绵清灵的曲子的女孩儿。然后我笑，她问我说：“迟央宿，我很早便想成为你的新娘了，你可会娶我？”
　　“那么，很早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微微地颔首而笑，透露着银铃叮呤作响般脆脆碎碎的快乐，微挑起黛色的眉一脸认真地说，“那是你陪着末藜玩耍的时候。”
　　暗下去的记忆在开始重新鲜活起来，从未想到水镜竟然会是这般恬静却不失生气到如同一池种满了绿荷的湖水般的女子。
　　“宿，”她轻轻地叫唤我，“又在想末藜了吗？”
　　“我只想再抱一抱她，听她轻笑着喊我一声哥，那样就了无遗憾了。”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镜？我只是我娘收养的孤儿，爹与娘视我如己出，却从未疼过藜。她却从没怨过，只是一贯地笑着对我说，哥，不要紧的，你不要为我难过。我有哥哥便够了。镜，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也会为这样的她而心疼？”
　　“我想我会的。”水镜跪下来，伸手捧住我的脸，“可是，宿，你是知道的，痛楚之后的平静不过是一种疲惫，你已经无力再悲伤了吗？那么，就忘记它吧。忘记它好吗？宿。”
　　她的唇覆盖在我冰凉的唇上，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她精致的容颜，可我仍然看到她清亮的眼眸里不断不断的有眼泪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