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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信 领路的在前 ...

  •   领路的在前面走,见背影依稀是两个高大的。
      刘义在后边颤颤巍巍地跟着,头也不敢抬,只是余光瞥向两边,心中暗自心惊乾陵境的豪橫贵气,地板是暗色带金纹的,古朴带着华丽,然而仔细看却看出烙在金纹里的丝丝血线。不必多想,这怕也是历代乾陵境主累积下来的血债。脚下是很长的通道,两侧的却灯盏及其之多,每过两三步,便有一盏晃晃的灯,但是很暗,照明之途微乎其微。这灯光和地上的血光交相辉映,照得人心慌。
      周边没有杂物,干净的一尘不染。
      整洁,但是怪阴森的。
      柳如寄是个狠的,自他掌了乾陵境,周边大大小小的宗门死绝的死绝,迁走的迁走。大家大派对他是咬牙切齿,却又无奈他何。
      原因无他,实力跟不上人家,拿他没法。
      虽说求道者众,悟道者寿,终究抵不过岁月的蹉跎。先辈们一位位逝去,大能一个接着一个地陨落,都与十余年前乾陵境挑起的那场浩劫有关。乾陵境是败了,魔头江彦也死于重伤,可老一辈的势力也如摧枯拉朽般迅速衰弱,此为百废待兴之际,各大门派的青年才俊纷纷展示才能,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柳如寄是其中的佼佼者。
      十年前,此人被江彦带回乾陵境,身具得天独厚的天赋和强劲的灵力,成了他向上爬的通天梯,不过短短数年,便已然成为了乾陵境左右二使之一。
      江彦弥留之际,只容许他一人在塌前侍奉,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江彦一死,乾陵境大乱,党派林立,明争暗斗,血流不止,最终柳如寄以铁血手腕镇压,成为乾陵境境主。
      刘义跟随在两位壮汉之后,缩着脖颈,活像只被逮着了的小鸡崽。
      与依山而修的灵渊山不同,上京署不仅仅是地名,而是一座地宫,规模已达一个城镇大小。周遭更是难得的好风光,钟灵毓秀,山秀水清,可这在刘义看来,愈是风景无限好,更好比那无间地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尸骨堆上。
      通道很长,弯弯绕绕。
      好一会儿,刘义眼前才豁然宽阔起来,那两名男子向前方尊敬地行了一个礼,便默默退下了,刘义知道这是到了。
      “柳,柳,柳境主,灵渊山铭泽掌座书信奉上。”
      半晌,无人应答。
      刘义已然冷汗涔涔,缓缓抬头向殿上看去,刘义便直愣愣地呆住了。
      放眼望去是空空荡荡的大殿,鲜明的是,殿上一人,端的是一副好皮囊,神情淡漠,外看是丰神俊朗,君子如玉,内里是清朗疏狂,气质绝佳。刘义不是没见过美人,只是从未见过如此之美的人。他只要往那一坐,便是一幅画卷了。
      乖乖,这怕就是神仙降世了罢。这可比灵渊山上那些拿腔拿调,道貌岸然,像是下一秒就能羽化登仙了的大能们更像是神仙。这种人,就适合一手执棋,一手抚剑罢。一袭白衣,坐在暗沉的大殿上,格格不入,却又万般融洽。大约是在批注公务,古檀木桌上是被翻的散乱的文书。刘义知道,那里随便一张,也许就是又屠了一个城的报告。
      柳如寄搁下笔,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起桌边放了好久的茶,呷了一口。
      才看向这个灵渊山来的小弟子。他慢慢踱下去,走到刘义面前,看着刘义早已被冷汗泅湿的背。
      “我有这么吓人吗?刚才不是看了好久?”
      说不害怕那必然是假的,面前的双手正在轻微地颤抖。双腿也早已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跪麻了,刘义心中是叫苦不迭,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这可是丧心病狂的魔头,自己竟痴痴地盯了许久!
      “在……在下是灵渊掌座派来送信的。掌座叮嘱,一定要送到柳境主手中。”
      刘义将手心的汗蹭在衣服袖子上,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信笺,双手呈递给柳如寄。信封上穿了金线,纹理粗糙,触感却精致。确实是灵渊山的来信。
      柳如寄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了便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仔仔细细地烧了。封皮孤孤单单地落在地上,柳如寄又端起案上的的茶,忽然想起来茶已经凉得透彻了,皱着眉头将茶水泼了,几滴无意溅在封皮上,这小小封皮的角落一个铁划金钩的“燕”字,慢慢晕染开来,渐渐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
      刘义眼观鼻,鼻观心,见差事已了,归心似箭,恨不得再长两条腿,能瞬间逃出去。
      两个婢子入了殿,将桌面上的公文整理归纳,搬送下去。殿中本就空旷,没了成堆的公文,更显得没有生气。这位令人胆寒的柳境主身处其间,寂寥更甚。他垂头凝目,不知在兀自思索着什么。
      不远处,野外的飞鸟掠过已经泛黄的树梢顶,到底是已经到了冬季,几重青山,青山山峰已有了枯黄的迹象,给乾陵境山水一般的风光涂上一层金黄,山峰连绵不绝,高低起伏着,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迎接着落日。
      野外陈尸,血迹锈上草尖,在淡黄的色调里添了几分暗沉的红色。空旷的野外,传来几声鸟鸣,在山谷里悠悠回响,分外悦耳。天外飞来几只鸦鹊,驻停在青色的衣袖上,突突啄几下,又扑棱着翅膀飞到旁边突兀的大坑边上,歪着头,眼里露出不解的目光来。
      ……
      走过曲折的碧玉小径,小径两侧的秋海棠开的明媚,明明是入了冬季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不见丝毫败迹,仍是热烈地开着。
      几个婢子拿了水壶在浇水,柳如寄轻轻抚过娇嫩的海棠花,脚下不停,过了转角,见一小童立在那处。
      见了柳如寄,端端正正行了礼,“境主,可是要进来喝杯茶?”
      柳如寄一顿,目光掠过小童子身后幽静的宅院,笑笑摇了摇头,便要离去。
      这宅子的主人,是个极稳极静的性子,自从江彦身死将境主之位传与他后,便很少露面了,柳如寄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亦没有叨扰的必要。
      他想离开,却是不能如愿。
      一个面色阴郁黑衣男子行色匆匆,步履飞快,从宅子里出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猛然撞见柳如寄,生生刹住了脚,脸色难看几分,张口便斥:“你来做什么?”
      小童子面色如常,行了一礼。
      “曲公子。”
      柳如寄脚步一顿,见了来人,面色更冷:“这话本座倒是要问问你,如今你已不任左使一职,即便还是,东院毕竟是少境主居住的府邸,不是议事的大殿,曲公子总是这样越过本座,跑到东院来,又是来做什么?”
      曲寒水是江彦的旧部,忠心耿耿,老境主生前,柳如寄便与他不对付。乾陵境易主后不久,他主动请辞了左使一职,异常仇视柳如寄,一直在暗地里调查江彦的死因,意图显而易见,他认为老境主的逝世,与柳如寄有干系。
      看曲寒水的脸色,大概是在江朔归这里吃了瘪。
      若是两人不欢而散,柳如寄自然是乐见其成。
      “曲公子既已辞去左使一职,还死皮赖脸的呆在这里便算了。朔归喜静,曲公子总是拿一些捕风捉影的琐事打扰,也怪不得将你轰了出来。”
      “你!”
      “……你和少主很熟吗?我总比你讨他欢喜!”
      柳如寄心中一哽,眼刀飞去:“我自然不必和一个老妈子一样的人比谁更讨人欢喜,天天少主长少主短的……恕我直言,老境主逝去多年,想做续弦也得是个女子,至于你——”
      柳如寄上下打量了一番,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你……”
      曲寒水的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半天说不出话来,咬牙挥袖而去了。
      ……
      夜晚,寒星闪烁,深秋露重,灯火迷蒙。
      室内的熏香升腾而起,飘飘缈然。
      案上烛火仍未熄,火光跳跃不止,柳如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乾陵境的事务果真不是人处理的,江彦早死不是没有缘由的,如此操劳,可不得早死么。
      如此想着,柳如寄沉重的眼皮终是受不了这高强度的消耗,缓缓的合上了。
      很难得的,他做了一个梦。
      走马灯火,元宵节日。
      川流的人潮里,一辆精美的马车辘辘而来,四面是杂着金线的丝绸布帛,窗牗是暗色的邹纱,很是气派。周边传来羡艳的目光,百姓窃窃私语,这又是哪个富贵人家家的公子哥。马车稳稳的停在大落户的茶楼前,里面倒是传来清脆的少年音色。
      “阿嬷,那是何物?”
      一只手挑起车帘,一个粉雕玉琢,着银戴佩的小公子跳下马车,眼睛却忍不住的往旁的小贩手上瞧。见了这小少爷,路人不住的赞叹,好一个翩翩美少年。随着少年身后下车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娘娘,着的也是丝绸,神色缓和。
      “小王爷,你慢些。这是糖葫芦,外边的不干净,若是想吃,回头让后厨给您做便是了。”
      听见这话,那小贩不满地嚷道:“咋的,这都是俺早起三个时辰辛辛苦苦熬的糖水,山楂也是新鲜的很哝。小公子,你可不要听你那坏阿嬷的话。”
      小公子一听,朝那阿嬷扮了个鬼脸,从怀里掏出一只胖胖的小钱袋来。
      “喏,麻烦来两串,有多的也不必找了。”
      那老娘娘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少年走进茶楼里,吩咐起小二来。两只眼睛却四处乱瞟着,看到某个角落蓦然眼睛一亮,吩咐完了,便挥手打发了小二,朝着那角落走去。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对面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随意垂髫,而是在头上扎了一个小揪揪,一张小脸却板着,像个小大人,这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刚入茶楼的少年。
      “我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原来还是个小美人!”少年乐道,刚到手的两支糖葫芦互相亲昵地蹭了蹭,发出轻轻的脆响。
      柳如寄笑着对身后的老娘娘说道:“阿嬷,你瞧,现在的小孩儿都这般好看么?”
      阿嬷瞧了瞧,点点头,道:“确实是个俏模样,长大了必然招人喜欢。”
      他将糖葫芦递给小美人,又骨碌碌转了眼睛,清亮的眸子眨了眨,与对面的年轻男子说道:“叔叔,你瞧我生的如何?可配的上/你家小妹?你家小妹生的这般好,许给我可好?”
      孩子轻轻地舔了舔这新鲜的事物,发现甜蜜非常,眼睛亮亮看向少年。
      怀抱着孩子的青年却哈哈一笑:“小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公子你生的倒是贵气逼人俊朗非常,可我家少主是个男孩儿,怕是许不了你。”
      柳如寄惊叹一声:“豁,这竟是个小兄弟……小兄弟,实在抱歉,是在下眼拙了。”
      那孩子不再理会他,看着手上的糖葫芦,像是见了个稀罕物,看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抬眼看那少年一眼,惹的柳如寄心中欢喜。
      这时,小二抱着打包好的茶点,小跑过来。
      “小公子,您的点心好了。”
      少年叹了叹气。
      “若不是叔叔你家少主年纪小了些许……罢了,小兄弟,咱们有缘再会了。”
      末了,还伸手掐了掐小兄弟的脸,扬长而去。
      身后,那年轻男子对那孩子询问道:“少主,一个时辰了,回去晚了,境主怕是要担心了。”
      那孩子郑重的点点头,只是墨色的眼睛还朝着茶楼的门槛扑闪扑闪的眨了两下。
      ……
      柳如寄站在高高的书梯上,细细地翻找着书目。一边翻找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不是我说,你老跑这儿来干什么,要是曲寒水瞧见了,又要给我安个什么罪名。境主病重,你到这来,像什么话?”
      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书案边拿着书,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这里清净。”
      闻言,柳如寄从书梯上爬下来,凑到江朔归面前,一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二寸,浅浅的呼吸打在江朔归的脸上,江朔归的睫毛颤了颤。
      柳如寄突然嘻笑起来。
      “少主,这里可不是什么清净的地方。”
      柳如寄退了一些,看着少年墨染似的瞳孔,高挺的鼻梁,心中不由想道,这小子不知道怎么生的,比话本里写翩翩少年郎还要俊俏几分。
      “合着你也无事可做,不如来上两把?比大小,你赢了我亲你一口,我赢了你亲我一口,你看这样如何?”
      少年像是早已习惯了柳如寄的浪言浪语,不置一词。
      可这瞧在他眼里,那便是默认了。
      柳如寄摸出两颗骰子,塞在少年手中。
      “你先掷。”
      那两粒骰子却不似正常的骰子,色泽偏暗黄,棱角被磨了些许,看起来是圆圆滚滚,竟有几分憨意,应是用了有些年头了。最可爱的是那数字点二的那一面,两点之下,一道弯弯的刻痕,竟是一副笑脸。
      少年随手一掷,两粒骰子便咕噜噜在案上跳起舞来,待它消停下来,柳如寄定睛一看,竟是双六。
      柳如寄轻吸一口气,“少主好手法!”
      如此,竟是连比都不用比了,柳如寄也不磨蹭,双手撑在案上,缓缓靠近瓷白少年,作势要履行赌约。江朔归也不躲,直直地看着他。
      柳如寄可以看见纤长的睫毛,往下是深深的眸子,却又仿佛什么也照不出来,而后是高挺的鼻尖,最后目光落在他略薄的绯红的嘴唇上。
      柳如寄靠的更近了,比上一回还近,近到可以看见脸上的绒毛,闻见独属少年的香气。
      鼻息交融间,一股寒意从脚底弥漫上来,柳如寄心头一跳。
      身后突如其来一声怒吼。
      “柳如寄!你在做什么!”
      柳如寄全身的寒毛都直直地竖起来,连撑着桌子的手都吓的一软,失重感陡然袭来。
      柳如寄猛地坐起来,头上是吓出来的冷汗。
      然而,他没有过多计较这个。他揉揉眉心,回味着梦里传来的那一声怒吼,总觉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叩叩两声之后,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境主,曲公子有要事求见。”
      柳如寄开门的时候,心中想,这曲狗头!还能从梦里找麻烦找到现世来!我这是遭了什么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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