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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亡与调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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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泽宽先生吗?你还好吗?”
张泽宽听见温润的男声,视线从深蓝天空的一朵白云偏移,找到声音的来源,看见一位面容白净,挂着职业微笑的黑色西装男,虽然没什么见识,但那身西装一看就是有钱人穿的,就像以前给阿满存钱时,瞥见的银行大堂经理一样。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们这穷乡僻壤?张泽宽心有疑惑,记得自己摔下了悬崖,那么高的地方,然而此刻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疼,坐起来看着西装男说:“我很好。”
西装男微微一笑说:“你好,我是3047,张先生,很遗憾告诉你,你于2015年10月27日,上午9:15失血过多,心脏停止跳动,已经死亡。”温润的声音充满惋惜 ,却又那么平淡,像在述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一股冷意迅速席卷张泽宽的全身,看着西装男始终如一的微笑,心里升起一股恼意。
他从地上站起来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地心引力对他暂时失去了作用,张泽宽不愿多想其中原因。
“你在胡说什么,我明明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死了还能和你说话吗?”张泽宽只当西装男是个疯子,不欲多说,只想回家去。
西装男并不因张泽宽的语气而变了脸色,无奈地轻轻摇着头说:“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在西装男说话前,张泽宽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他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踩在地面上没有实感,一切都太诡异了,一时定在原处不敢回头。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死亡是另一段生命的开始,别太难过。”西装男走到张泽宽身边,眼神温和地看着他的身后。
从西装男的瞳孔中倒映出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人躺在地上,张泽宽强忍内心的恐惧猝然转身。
乱石上躺着的人额头有个血窟窿,看着特别瘆人,黑色外套早已破烂不堪,里面的T恤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之前是什么颜色,腰腹的皮肤因失血过多变得惨白无比。
“不,不会的,那个悬崖应该不至于死,不可能的。”张泽宽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毫无呼吸,睁大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回想起坠崖时的惊险与疼痛。
可是看着那张严重烫伤的脸,那张他看了很多年的脸,就算张泽宽再不想承认乱石上毫无生机的人是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认了。
一步步走近地上的人,跪在他的身边,张泽宽想要伸手抱起他,眼看着自己的手从他的身体穿过,什么也感觉不到,尝试多次后彻底崩溃,嘶吼出声。
凄厉的悲鸣在山崖下回旋,但只有西装男能听见,他静静地站在张泽宽身后,等张泽宽发泄够了才上前轻轻拍他的肩膀,“张先生,好些了吗?”
呆滞的张泽宽被肩上的触感惊得回头看向西装男,抬手擦脸上的眼泪,却发现自己连眼泪也没有,站起身看着西装男,眼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是谁?”
西装男向后退了一步,和张泽宽保持安全距离,笑着说:“我是3047,你的调解员,凡是意外死亡的人都有机会回到死亡时间一小时前,尽可能挽救自己的生命,但不能伤人性命,否则立马剥夺机会并从此消亡不会再转世。”
起初听见这个机会,张泽宽眼中有了希望,渐渐地眸中的光消失殆尽,他按时间推算,死亡一小时前他已经摔下山崖,没有手机,四周荒无人烟全是乱石陡坡,那样严重的伤势就算从昏迷中苏醒也活不了。
见张泽宽皱着眉久久没有答话,西装男又说:“如果放弃这个机会,我会根据调解系统对你的评估安排最合理的转世通道。”
此刻张泽宽纵然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但对面前的人充满了怀疑和防备,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向后远离了西装男几步,问他:“你也死了,是吗?调解员又是什么?”
西装男见张泽宽那么不信任自己,没有强行靠近他,笑得更加温和:“张先生,你别害怕,我确实已经死亡,在一年前,调解员是你可以选择的第三条路。”
见张泽宽拧紧的眉头舒缓下来、稍微放下一点戒心后,西装男继续说:“调解员就是为意外死亡的逝者服务,尽可能让他们走得没有遗憾,你完成的调解服务会由逝者为你打分,满分为五分,只有满分才会计入累计积分,累计积满100分时,调解系统就会实现你许下的愿望,可一旦拿到0分或者收到投诉,此前积攒的所有积分都会直接清零。”
“任何愿望都可以吗?”张泽宽问。
“可以。”
“我要当调解员。”张泽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三条路。
“好的,那先和我回调解室吧。”西装男对着手腕的表轻点,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一扇带有3047编号的白门,打开后邀请张泽宽进去。
张泽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就跟变戏法一样,有些不敢进去,西装男率先走进去,站在门里笑着看张泽宽。
门被拉开,张泽宽看见门里像是一间办公室,一片雪白的桌椅,一尘不染,心想如果他敢耍花招就办了他,自己一米八几的身高一身精瘦肌肉还打不赢那小矮子吗?
只是心里还放不下阿满,担心阿满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会很难过,抬头望着家的方向,眼中是对阿满无尽的不舍,转念想到那个愿望,带着对阿满的愧疚毅然地走进那扇门。
房间里的陈设实在简单,除了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就没了,靠近办公桌的墙面上有个没有玻璃的窗户,张泽宽走近往下看,突觉小腹一紧双腿发软,吓得缩回了脖子。
“这是哪,怎么那么高?”张泽宽转头问西装男。
西装男走到张泽宽身边,也往窗下看了一眼,却没有张泽宽那般被吓到,像是早已习惯:“我们在云里,千里高空上,很漂亮吧,有时会打雷下雨就有些吓人了,不过不用担心,调解室和外界是隔绝的。”说着转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张泽宽跟着坐到西装男对面的椅子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吧。”
“我没有名字。”西装男神情有片刻的落寞,转眼又是那副职业微笑:“这是当调解员的必备条件也是代价,调解员只有编号。”
张泽宽听得一头雾水,没有打断西装男的话,听他继续说:“正式成为调解员后,你记忆里的所有人,与这些人相关的所有事件、所有地点,包括你许下的愿望都会被抽走,你不会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只是会和你的过去彻底告别。”
椅子砰然倒地,张泽宽不可置信地看着西装男,语气坚决地说:“不行,至少给我留一个人,我只要他。”
看着张泽宽愤怒的眼睛,西装男低下头轻摇了摇表示无能为力:“这事没得商量,当你走进属于你的调解室,记忆会被瞬间抽走,你毫无知觉。”
张泽宽表情僵硬,眼珠却在缓慢转动,西装男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别耍小聪明,你的所有都被监控,写纸条做记号,只要你能想的方法都会被消除,调解系统很强大,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它和宇宙相连,制定的规则无人能打破。”
西装男帮他扶起椅子,轻拍了下张泽宽的肩膀:“还有一点,只有选择生命倒计时的亡者才能给你打分,并且是强制打分,如果他选择直接转世或者像你一样成为调解员,则没有权利打分。”
这简直比自己做过的所有工作还要苛刻,张泽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抬眸看着对面的西装男:“你现在多少分?”
“0分。”西装男无奈地耸耸肩说:“上一个人说我没有服务意识,不会微笑,给了我0分,积分瞬间清零,人都死了还那么刻薄。”
张泽宽同情地看着他,心下更加沉重,又问他:“有人成功过吗?”
或许是保持微笑太累了,又或许觉得这事确实太难了,西装男脸上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可能有吧,我只知道满一百分时抽取的记忆都会回来,同时愿望也会实现。”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西装男再次开口:“调解员不用吃饭不用睡觉更没有自由,调解系统会随时通过手表分配工作,同时给你亡者相关信息,姓名年龄死亡原因那些,你的调解室会为你准备衣服和手表。”
这是什么金刚牛马,张泽宽心里不免感到可悲,自从阿满考上大学,他便出门四处打工,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没想到最终会做这么没人性的工作,可是这份工作的报酬值得,至少让他有一丝希望,猜想和死人打交道应该会好一些吧。
“那我的愿望不用告诉你?不用登记吗?”张泽宽问。
西装男的脸上又挂上微笑:“它知道。”
张泽宽知道这里的它是说调解系统,可是自己从没说出口过,“它怎么知道?”
西装男为他耐心解释:“我说了,你的所有都被它监控,在你选择做调解员时,已经被它捕捉到了心中所想,所以不用问你。”
料想西装男也没有理由骗自己,张泽宽没再多问。
“最后一点,你可以随时选择不再做调解员,只要向手表提交申请,调解系统会根据你的生前经历和担任调解员期间的表现进行综合评估,为你选择合理的转世通道。”
西装男站起来朝张泽宽伸出一只手,张泽宽起身握住那只手,同样的没有温度也不是冰的,但有触感,这感觉真奇怪。
“我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由衷希望你能成功,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谢谢,也祝你早日成功。”
西装男为张泽宽打开房门,张泽宽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温和地微笑着,心想两人要真是同事应该挺不错,没再回头走出了门。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张泽宽发现自己脚下是云,四周都是有各种编号的白门,抬头时神情瞬间怔住,数以万计的门呈圆柱形螺旋向上延伸,根本望不到头。
可他的门在哪呢?张泽宽收回惊讶的视线,四处寻找,踏着云向上走去,远远看见一扇门上的数字在发光,想必是自己的调解室了。
毫不费力地走到那扇门面前,门上的数字5291一闪一闪的发着白光,握上门把手轻轻转动,果真能打开。
站在门前许久,在一望无际的门的长河中,张泽宽的身影渺小得如一粒尘埃,而他的心更加渺小,却深深挂念着此生最舍不得的人。
本该决堤的眼睛此刻却如干涸的河床,只留痛苦绝望的神情望着那扇门,“阿满,对不起。”声音充满愧疚与不舍,握紧门把手,大力旋转,从此彻彻底底成为一名调解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