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50章 信
沈渡走 ...
-
沈渡走后第一个月,阿萤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微信——是信。手写的。信封是牛皮纸的,邮票上印着一座山——不是回龙河的山,是别的山。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沈渡在省城的剪片室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帧画面:老祠堂的墙被推土机推倒的一瞬间。尘土扬起来。黑瓦碎了一地。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放进了结尾。黑屏那句没放。留给你。"
阿萤把照片夹在外婆的手记里。手记的最后一页——她写了"放刀"那一行字的旁边。
——
第三个月,沈渡寄了第二封信。
这次有一页纸。
"片子剪完了。四十分钟。比你公说的'一面收一人'还短——我收了四个人的线:你、你公、老庚、我外婆。凶面没有放进去。通面人没有提。回声没有解释。只拍了面具、刀、歌、祠堂。"
"公司看了。说可以投一个纪录片奖。我说好。"
"有评委问我——纪录片里的面具是真的吗?我说真的。又问——面具里真的有'回声'吗?我说不信的人听不到。他笑了。我也笑了。"
"阿萤,你说过'你拍的不是面具——是人'。我记着。"
阿萤把信折好,搁在竹筐里。
——
第六个月,阿萤开始雕第三面。
老庚主动来的。
"趁我还在。"他说。七十六了。背更驼了。但还能喝酒。
"你想被收?"
"活人收的性情是活的。"老庚在她对面坐下,"死了再收只剩壳。我不想当壳。"
"你知道被收了之后——面具里就有你了。你碰它的时候——会听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老庚笑了,"我年轻时候唱得比现在好。我想听。"
阿萤看着他。
"庚叔。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
"比你公还倔。比你外婆还犟。嗓子比现在亮十倍——一嗓子能把回龙河的鱼震出水面。"
"真的?"
"骗你的。"老庚喝了一口酒,"鱼哪有那么傻。"
阿萤笑了。
——
第九个月,沈渡寄了第三封信。
这次有两页纸。
"纪录片得了一个小奖。不大——一个地方台的纪录片竞赛,三等奖。奖金三千块。我买了一块油杉木寄给你——不知道够不够三十年。不够你就当柴烧。"
"省城下了雪。我想起新寨那天下雪——你公走的那天。雪落在白墙上。很安静。"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祠堂。不是新祠堂——是老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然后我听到刀声——笃笃笃——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就进去了。"
"醒了之后我想——我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祠堂了?"
"大概是——听到你在里面的时候。"
阿萤把信读完。
她把信放在手记旁边。照片、第一封信、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排在一起。
她坐在工坊里,看着桌上排着的信。
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雕老庚的面具。
笃笃笃。
刀声在工坊里。和在祠堂里一样。
——
第十一个月,小满学会了认五种木头。
油杉、樟、松、柏、楠。
"油杉最热。"小满说,"樟最凉。松最软。柏最沉。楠最滑。"
"你怎么分出来的?"
"手摸。"小满翻过手心给她看,"我摸了好多遍。每次摸都不一样。油杉——今天摸热一点,明天摸凉一点。它在变。"
阿萤看着小满的手心。
干净的。没有茧。没有伤口。
但她说油杉是热的。
阿萤没说什么。她摸了一下小满的头。
"你以后学雕面。"
"什么时候?"
"等你手能握住刀的时候。"
"我九岁就能握刀了!"
"你八岁。"阿萤笑了,"等两年。"
小满撅了一下嘴。但没反驳。
——
第十二个月。一年了。
阿萤把老庚的面具雕完了。第十五面。
她把它放上木架。十五面面具排在一起。
她站在木架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工坊,拿起刻刀,在一块新的油杉木上落下第一刀。
笃。
第十六面。
不收谁的魂。空面。
她的手在木头上走。心也在走。
走到最后——面具里是她的。
不急。慢慢刻。
刀声在工坊里。笃笃笃。
像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