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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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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皇城气候骤变,连日秋雨缠绵,湿气沉郁,深宫之内疫病阴寒交织,一众贵人皆小有不适,谁也未曾料到,最先倒下的,竟是身居慈宁宫、常年养尊调气、身子素来康健的太后。
太后年过半百,平日里注重养生,起居规律,膳食精细,极少染病。可这一次病势来得极为凶险,毫无预兆,猝然崩倒。
那日午后,慈宁宫传来急报,太后于佛堂诵经之时,骤然心口绞痛,头晕目眩,直挺挺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整座皇宫瞬间大乱。
萧珩彼时正在御书房处理西南漕运奏折,听闻消息,心口骤紧,即刻搁置所有朝政,快步赶往慈宁宫。
太后是他生母,亦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心护他、陪他从储君艰途走到帝王之位的人。
少年步步腥风血雨,是太后一力为他遮风挡雨、稳固朝局、护住他的储君之位。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情深义重,远超寻常皇家母子。
可今日慈宁宫内的景象,让素来沉稳冷静的萧珩,第一次生出了惶然无措之感。
太后平躺在凤榻之上,面色青紫,唇色发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又浅促,胸口起伏极缓,周身冷汗涔涔,肌肤寒凉如冰。
数位当朝顶尖太医跪伏一地,人人面色凝重,额头冒汗,轮番诊脉、施针、开方,忙得团团转,却无一人能稳住太后的病势。
汤药喂不进,银针无反应,脉象紊乱飘忽,浮沉不定,时有时无,凶险至极。
为首的老太医鬓发花白,行医四十余年,执掌太医院数十年,见惯疑难杂症,此刻双手颤抖,回身对着立在榻前的萧珩重重叩首,声音凄惶绝望。
“陛下!太后娘娘此番病症诡异,并非寻常风寒郁结,亦非旧疾复发!似是阴寒入腑、毒滞心脉,正邪胶着太深,气血骤停,臣等施尽毕生所学,汤药、针灸、固本之法尽数无用……脉象日渐衰微,臣、臣等……无力回天!”
一句话,落地死寂。
慈宁宫内所有宫人内侍尽数跪伏在地,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惨白,心底惶然。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等于宣判了太后病危不治。
萧珩周身气息骤然沉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戾气。他一步步踏前,指尖抚过太后寒凉的手背,触感冰冷刺骨,榻上之人气息奄奄,随时都有断气之危。
“继续治。”他嗓音低沉紧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倾尽太医院所有药材、所有人力,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太后。”
“臣……遵旨。”
太医们含泪领命,再度轮番施术,可半个时辰过去,太后的状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呼吸愈发微弱,几近断续,指尖都开始泛出灰败之色。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太后撑不住多久了。
深宫之内,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太后若是崩逝,朝堂震动,宗室虎视眈眈,朝局必将动荡不安。
萧珩立在榻前,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是压不住的猩红与焦灼。他看着自幼护他长大的母后奄奄一息、日渐衰败,看着满殿太医束手无策,心底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定四海、安万民,可偏偏留不住至亲性命。
就在满殿绝望之际,贴身公公猛地想起一事,心头巨震,咬牙上前低声回禀:“陛下!奴才……奴才斗胆进言!平溪镇那位姑娘,精通百草医术,自愈疑难沉疴,先前自身重病凶险万分,亦是自行配药根治,医术远超太医院一众太医!或许……或许能救太后娘娘!”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珩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瞬间想起谢青芜。
想起她居于山野小院,日日采药晒药,精通医理,通晓百草,一身医术自成一派,轻灵精妙,专治深宫太医束手无策的沉寒郁结之症。
太医院医者,拘泥古方、循规蹈矩,专治宫廷寻常病痛。
可太后此番诡异急症,阴寒滞脉、毒结心腑,本就是山野罕见、古方难寻的怪症。
唯有常年游走山野、熟知奇草偏方、通晓阴阳寒热的谢青芜,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下一瞬,萧珩眼底掠过极致的迟疑与痛涩。
“速。”他声音沙哑紧绷,字字沉重,“即刻备车,请她入宫。不必强求,只据实相告,若她愿来,朕感念恩德,若她不愿,朕绝不勉强。”
“奴才遵旨!”
公公不敢耽搁,即刻安排快马,千里疾驰
彼时谢青芜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秋草药材,秋日风凉,草木清香四溢,她素衣清浅,眉眼恬淡,岁月安然
听闻宫里来人,她心头微顿,并无半分惊惧,只淡淡听来人禀明来意——太后病危,太医无治,恳请她入宫施救。
来人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尽数转达萧珩之意,绝不强迫,任由她抉择。
谢青芜沉默良久。
当年深宫纠葛,太后虽不喜她出身低微、不喜她独占帝宠、不喜她羁绊帝王心神,却从未主动构陷、从未暗下杀手、从未苛待于她。往日种种疏离冷淡,不过是皇家太后的权衡稳妥,而非恶毒加害。
如今太后命悬一线,濒死绝境,她身怀医术,能见死不救?
她心性柔软善良,做不出这般冷漠绝情之事。
稍作沉吟,她放下手中草药,轻声开口:“走吧。”
简单二字,坦荡从容。
简简单单,便随宫人踏上奔赴皇城的归途。
一路车马疾驰,往日漫漫归路,此刻转瞬即至。
时隔许久,高墙依旧肃穆,宫道依旧冰冷,人心依旧叵测。
踏入慈宁宫的那一刻,满殿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宫人内侍、太医百官,皆暗自打量这位隐居山野、却被帝王千里相请的女子。众人大多听闻她的存在,知晓她曾是帝王心尖执念、是深宫最大的例外,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真身。
本以为是艳绝四方、妖媚惑主的女子,未曾想竟是这般素面朝天、清淡恬淡、眉眼安然、一身山野清宁的模样。
萧珩立在榻前,在她踏入殿门的一瞬间,目光骤然牢牢锁住她。
是她为救他母后,再度义无反顾踏入这座伤她至深的牢笼。
他眼底翻涌着愧疚、感激、酸涩、动容,千般情绪交织,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言语,不敢惊扰。
谢青芜未曾看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凤榻,淡然开口:“让开。”
声音清浅平稳,无波无澜。
一众太医自觉退至两侧,神色复杂,有质疑、有忐忑、有不甘,却无人敢多言。
谢青芜俯身,指尖轻轻搭在太后腕脉之上。
她屏息凝神,静心感受脉象浮沉流转,片刻之间,便已看透症结。
“并非不治之症。”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落满整殿。
“太后常年食温补药膳,体内积热久滞,秋日秋雨湿寒入体,寒热相冲,阴阳失衡,湿毒缠于心脉,闭塞气血,故而晕厥垂危。太医院固守古方,一味固本温补、强行吊命,反倒是堵死了气血通路,加重淤毒,才会看似无救。”
一席话,精准点破所有症结。
一众太医瞬间面色羞愧,哑口无言。他们穷尽古方诊治,始终找不到病根,竟不如一介山野女子一眼看透!
谢青芜不再多言,迅速起身,吩咐宫人取来银针、烈酒、特制药臼。
她手法极快,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先施针,精准落穴,通经络、开淤堵、散湿毒。银针落位刁钻精妙,皆是太医院从未用过的冷门奇穴,却字字对症。
随后她亲自捣药,将随身带来的山野奇草配伍宫中药材,调制成清淤驱寒、通脉养心的独家药汤。
全程她神色专注,眉眼沉静,动作稳妥利落,无半分慌乱迟疑。
萧珩静静立在一侧,一瞬不瞬看着她。
看着她素手行医、妙手济世的模样,心底动容汹涌。
他从前只知她温柔温顺、隐忍柔软,却不知她骨子里这般通透聪慧、心怀仁善、坦荡磊落。
她受过深宫最深的伤,被皇权困住半生,可她从未滋生半分怨毒戾气,遇生死危难,依旧心怀慈悲,救人渡厄。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根银针拔落,一碗特制汤药缓缓喂入太后喉中。
不过片刻奇迹骤现。
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渐渐平稳,青紫唇色慢慢回暖,涣散的脉象逐渐归序,冰冷的肌肤缓缓透出暖意,胸口起伏恢复正常。
濒死垂危、太医宣判无力回天的太后,硬生生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又过一炷香的时间,太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睑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清明,目光沉稳,除了身体虚弱乏力,已然全然无碍。
满殿死寂之后,瞬间哗然。
所有太医躬身愧叹,宫人尽数跪拜谢天,人人震惊动容。
真的救活了。
这位隐居山野、看似清淡柔弱的女子,凭一己之力,逆转死局,救活了濒临崩逝的太后。
太后苏醒之后,缓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满殿众人,最后落在一身素衣、立在一旁淡然无声的谢青芜身上。
此刻的太后,心境全然不同。
昏迷前,她对谢青芜,始终带着皇家太后的偏见与疏离。
她知晓这女子绊住帝王心神,知晓帝王为她荒废心神、执念深重,知晓她曾是深宫纠葛最深之人。往日里,她总觉得此女是帝王情劫、是深宫祸水、是扰乱君心的异数,心底始终不喜、不愿接纳。
可此番濒死一场,大梦初醒。
是这个被她偏见冷落、从未善待过的女子,不计前嫌、抛开过往、孤身入宫、妙手回春,救了她的性命。
深宫人人趋炎附势、权衡利害,唯有她,坦荡仁善、不计恩怨、心怀大义。
反观自己从前种种偏见疏离,何其狭隘,何其偏颇。
太后靠在枕上,气息渐稳,眼神清亮,心底所有成见、隔阂、不喜,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愧疚,与认可。
她看着谢青芜清淡安然的眉眼,看着她救人之后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求回报的通透模样,心底已然彻底改观。
这样心性干净、仁善通透、聪慧沉稳、身怀大义的女子,从来不是祸水,不是劫数。
是萧珩此生最大的良缘。
是配得上一国帝王、配得上入主中宫、配得上世间所有善待的女子。
从前种种纠葛伤害,皆是皇权无情、世事弄人,而非她的过错。
太后缓缓抬眼,看向身侧伫立、目光死死凝着谢青芜的萧珩。
她声音虚弱却郑重,字字清晰,落于整殿,无人敢忽视。
“皇帝。”
萧珩敛神躬身:“母后。”
太后定定看着他,语气笃定,不容辩驳。
“青芜姑娘,心怀仁善,品性端方,聪慧通透,更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受尽委屈,为深宫半生漂泊,如今又舍前嫌救哀家性命,恩德深重,品性无瑕。”
“哀家今日醒转,唯此一愿——”
“给她一个正经名分。”
“堂堂正正,纳入后宫,许她尊荣,护她安稳,弥补你半生亏欠。此生往后,不许再负她半分。”
一语落地,满殿皆静。
所有宫人太医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帝王执念数年、相思半生、亏欠半生的女子,终于由太后亲口盖章,赐下名分,成全归属。
萧珩浑身一震,抬眸看向榻上的太后,又骤然转头,看向身侧淡然伫立的谢青芜。
眼底翻涌着震惊、动容、酸涩,还有压抑半生的滚烫期许。
他执念半生的人,终于可以被天下认可、被皇室接纳、被太后成全。
而谢青芜听闻此话,眉眼微动,心底轻轻一叹,却无半分波澜。
她救人,从不是为了名分、尊荣、归属。
她只是遵本心、行仁善而已。
只是她未曾想到,一场生死相救,竟彻底扭转了太后对她所有的偏见
“青芜,你可愿意?”
“谢太后美意,民女不愿。”
秋日宫光透过窗棂,落在素衣女子身上,清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