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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时序入夏,平溪镇日渐燥热。

      梧桐枝叶铺展开浓密的绿荫,把整条长街罩在凉荫底下,河畔的芦苇长得很高,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谢青芜的药圃早已郁郁葱葱,各色草药顺着田畦铺开来,香气混在温热的风里,淡淡的,清宁安稳。

      她在镇上住得久了,性情温和,又懂草药,邻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偶尔会来小院寻她讨一点简易药草。众人只当她是自外地逃灾过来、丧夫独居的弱女子,无依无靠,不少人心里都暗自怜惜。

      镇上的王媒婆便是其中一个。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谢青芜坐在檐下,用石臼捣着艾草,打算碾成艾绒留着日后灸用。竹篱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掀开门边的柴门,笑着探过头。

      “姑娘,在家呢?”

      谢青芜停下手里的石杵,抬眼望去,认出是镇上走街串巷的王媒婆。她微微颔首,起身让座,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王媒婆也不客气,接过碗抿了两口,目光在小院里绕了一圈,笑意融融。

      “我今天过来,是有一桩好事想着你。”她放下茶碗,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柔和,“镇上南边,做布庄的张掌柜,人老实本分,家底厚实,妻子早逝,独自带着一个小娃,想要续弦。我瞧着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无人照看,实在辛苦。若是愿意,我帮你牵这条线,往后有人护着,不必一个人扛所有事情。”

      谢青芜指尖一顿。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当初和萧珩定下的三条约定。

      其一,只能在皇城周边落脚;其二,永不能和沈往来;其三,此生不得再嫁旁人。

      当初她应下的时候,只当这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限制,以为自己本就无意再寻良人,随口答应也无妨。可直到此刻媒婆提起亲事,这一条才清清楚楚横在眼前。

      她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她并不中意那位张掌柜,也没有想要成家的念头,可被人提起婚嫁,还是让她下意识想起那个远在京城的男人。

      王媒婆还在絮絮说着,细数张掌柜的好处,说他性情宽厚,不会亏待她,若是嫁过去,不必再辛苦采药度日。

      谢青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多谢阿婆好意,我没有再嫁的打算。往后也不必再为我说亲了。”

      “哎呀,姑娘你再想想。”王媒婆还不肯放弃,“一个人过日子太难,生老病死都没有依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总归要好得多。”

      “我明白您的好心,只是心意已定。”谢青芜微微垂眸,避开她的劝说,“我偏爱清静,守着这片药圃,便足够了。”

      几番劝说无果,王媒婆见她神色执拗,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叹一口气,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念叨一句,若是哪天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去找她。

      竹篱门重新合上,小院再度安静下来。

      谢青芜重新坐回石臼旁,却再也没有捣药的心思。方才那一番对话,在她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她不是想要嫁人,只是忽然意识到,那份约定如同无形的枷锁,哪怕她已经远离皇宫,依旧捆着她。

      她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道道界限,牢牢框住她。

      远处林影之中,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远远看着王媒婆进门、离开,听清二人交谈的内容,看见谢青芜断然拒绝说亲。等到媒婆走远,确认院内没有别的来客,他才悄悄退到隐蔽之处,铺开信纸,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加急送往皇城。

      密信送到御书房时,萧珩正在审阅各地呈报上来的农桑折子。

      内侍把信放在案头,他随手展开,目光落在纸上,读到媒婆上门提亲,又读到谢青芜一口回绝,紧绷的心,才缓缓松下来。

      可这份松弛转瞬即逝,随即又漫上一层酸涩。

      他清楚,她拒绝这门亲事,未必是因为记得和他的约定,或许仅仅只是她本身就无心婚嫁。可一想到若是她点头应允,想到她会和另外一个男人相守度日,组建家庭,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闷痛难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暗卫首领跪在下方,低声请示:“陛下,要不要派人悄悄知会这位媒婆,以后不要再给娘娘提亲?”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若是刻意去警告,消息一旦辗转传到她耳朵里,她立刻就会猜到,所有事情都逃不过我的耳目。好不容易慢慢平复的心绪,又会生出戒备。”

      他太清楚谢青芜。一旦让她知晓,就连镇上媒婆上门说亲这种私事,都会传到皇城,她会瞬间明白,那根线从来不曾断掉。逃亡的念头会再次占据她全部心神。

      “只是,吩咐下去,盯紧那位张掌柜。”萧珩声音低沉,“不可让他上门纠缠,不能惊扰她,更不能用任何手段逼迫。若是此人不知分寸,便想个稳妥法子,让他打消心思,万万不能露出半点人为的痕迹。”

      “属下明白。”

      萧珩指尖反复摩挲信纸,目光落在窗外高远的云天之上。

      他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是他亲手提出,她亲口应允。她不能再嫁,这本就是当初的条件之一。可他并不想要靠着这一纸约定困住她,他更希望,有朝一日,她愿意心甘情愿,重新走向他。

      他依旧忍耐,依旧等待。

      只要她不被旁人惊扰,安稳留在平溪镇,便是最好。

      小院之中,谢青芜独自静坐许久,方才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她起身,走到药圃边上,弯腰拔去杂草。夏日的日光落在她肩头,暖得发烫。

      她心里暗自打算,往后若是再有邻里提起婚嫁,便一概婉拒。她本就无意与谁共度余生,独自守着药草,安静度日,便是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方才浮起的那一丝怅然,久久散不去。

      她隐约察觉到,有些束缚,并不会因为离开皇宫就自动消失。

      远在皇宫的萧珩,将密信收好,重新拿起朱笔,却久久落不下去。相思在漫长等待里不断发酵,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急,要等,等到她放下所有恐惧,等到她不再一心逃离。

      可听见有人向她提亲,他才真切意识到,等待的时光,有多难熬。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把平溪镇的石板路染成暖金色。谢青芜摘了一把薄荷,回到屋内,泡上一碗清凉的薄荷水。她捧着瓷碗,望向巷口,神色淡淡,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而藏在暗处的守望,依旧不曾停歇。

      午后的风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卷着青草与药草的气息,在小院里缓缓打转。

      谢青芜收拾完药圃里疯长的杂草,提着竹篮打算去溪边汲水。刚走到竹篱边,一声微弱细碎的啾鸣撞入耳朵,轻得像一缕将要吹散的棉絮。

      她脚步顿住,低头循着声音往篱笆底下看去。

      荆棘丛里蜷着一只小小的灰雀,翅膀歪歪扭扭,沾着暗红血点,应该是被猎鸟的弹丸擦伤,或是撞上了林间的枝桠。小家伙浑身发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想要扑扇翅膀逃走,却只能徒劳地在草叶间挣扎。

      谢青芜心头一软。

      她放低脚步,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轻缓,生怕惊飞了这只受伤的小生灵。灰雀起初还想要躲闪,几番挣扎无力,最终还是落在了她掌心,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栗。

      “别怕。”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

      她捧着这只灰雀回到屋内,寻了一只旧木盒,铺上柔软干燥的干草,把小雀安置进去。又从药箱挑出极温和的疗伤草药,细细捣碎,蘸在干净的棉絮上,小心敷在它破损的翅羽根部,再剪窄一条细麻布,轻柔缠好。

      她懂得分寸,药量下得极轻,生怕药性过重,反倒害了这小小的生灵。做完这一切,她又取来清水,碾碎一点谷物,放在木盒旁边,静静坐在一旁看着。

      灰雀起初惶恐不安,缩在干草深处,不敢进食。谢青芜便不再靠近,坐到檐下,留出足够的空间,只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木盒。

      这一幕,落入远处树荫之下暗卫眼中。

      他静静伏在大树后方,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看见她蹲在篱边捡拾小鸟,看见她回到屋内耐心上药,眉眼柔和,全然没有半分防备与疏离。他静静观望许久,确认她没有别的异动,才悄悄挪到僻静之处,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把这件细碎小事一并记下。

      密信连夜送入皇城。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珩方才处理完一批加急的地方奏本,眉心微蹙,正靠在椅上闭目小憩。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将封好的密信放在案头。

      他睁开眼,拆开信纸,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她捡到受伤灰雀,亲手为它敷药,专门寻木盒安置,耐心等候小鸟进食的时候,方才积压在心底的沉闷,一点点化开。

      他见过很多模样的谢青芜。

      是在山下救下满身血污、佯装失忆的他,眼神清亮又善良;是在京城的凝月轩,被囚于深宫,满心绝望,眼底覆着一层寒冰,连呼吸都带着抗拒;是和他对峙之时,宁肯绝食,也要拼一条出路,眼泪滚烫,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

      而纸上描绘的这一面,是他很少见到的。

      卸下绝境之中的恐惧,不必时时刻刻提防周遭,她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才慢慢浮了出来。她愿意为一只受伤的小鸟费心,愿意耐心等候,愿意怜惜弱小。这样的谢青芜,安稳,柔软,是他梦寐以求想要留住的模样。

      萧珩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方才因为媒婆提亲而揪紧的心,彻底松了。

      暗卫首领垂首立于一侧,低声开口:“陛下,要不要寻人送些适合喂雀的谷粮过去?”

      萧珩微微摇头。

      “不必。凭空送来东西,最容易让她起疑。”他语气舒缓,却依旧带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克制,“就让她自己照料。若是小鸟伤势加重,或是她四处打听兽医,立刻来报。除此之外,一切照旧,远远守着,不可惊扰。”

      “属下遵命。”

      他清楚,这份温柔得来不易。一旦有半点外力强行介入,这份难得的松弛便会碎裂。他只能远远看着,安静欣赏她这一刻的柔软,不能伸手,不能靠近,不能插手。

      日子一日日过去。

      灰雀在木盒里住了三天。起初怯生生不肯吃食,后来慢慢放下戒心,会趁着谢青芜坐在檐下晒药的时候,小口啄食盒边的谷粒。翅膀上的伤口愈合得很顺利,血痂慢慢脱落,重新长出细细的新羽。

      谢青芜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小鸟,更换干草,添水添粮。闲暇的时候,她会把木盒捧到檐下,让它晒晒太阳。有时候,小鸟会轻轻啾鸣几声,小小的声响,给安静冷清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机。

      她很少这样长久地专心照料一样活物。在皇宫的时候,她连自己都无法掌控,更谈不上这样从容地怜惜别的生命。

      等到第七日清晨,谢青芜打开木盒,灰雀试着扇动翅膀,稳稳地飞了起来。它在小院上空盘旋两圈,落在竹篱顶端,回头朝她啾啾叫了两声,随即振翅,朝着远处的山林飞去。

      谢青芜站在院中,抬眼望着它消失在葱郁的树梢,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小鸟自由了。

      目送灰雀远去之后,她站在原地,静静伫立许久。心底浮起一点怅然,却更多是宽慰。

      暗卫把飞鸟归林这一幕,如实写进新的密信,送往京城。

      萧珩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傍晚。夕阳穿过宫窗,落在信纸上。读到灰雀痊愈、振翅飞走,读到她独自站在篱边目送,唇角带笑,他安静坐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宫墙,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一只小鸟,伤愈之后便可振翅远飞,想去哪里,便去往哪里。可他想要的那个人,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逃离,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他也想给她自由,可一想到自由意味着她可能永远不会回头,心底那股偏执的恐慌,便会悄悄往上涌。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等她像此刻这般,发自内心觉得安稳,不再把逃离当成唯一的出路;等她想起他的时候,不再第一时间生出刺骨的畏惧;等她愿意主动停下奔波,愿意给他一次靠近的机会。

      他不急着闯入她的烟火,不打算打碎她眼下难得的平和。

      平溪镇的夏日依旧绵长。放走灰雀之后,小院又恢复往日的安静,只是谢青芜心里,多了一点淡淡的暖意。她照旧采草药,晒药,偶尔沿着河边散步,遇见受伤的小虫,也会顺手帮一把。

      她依旧没有察觉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山河相隔,她在人间烟火里,慢慢拾起温柔;他在九重深宫之中,捧着一纸细碎的密报,独自收藏她所有微小的欢喜。

      这场漫长安静的追逐,还在无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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