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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入暮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铺着一层柔和晚霞,转瞬之间,厚重的乌云便从西边压了过来,把平溪镇罩在一片灰蒙之中。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桐花残瓣漫天乱飞,不多时,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片刻之后,大雨倾盆。

      谢青芜正坐在檐下分拣白日采回的忍冬,听见雨声,连忙起身去收摊在木架上的草药。可雨来得太快,狂风一卷,架上的竹席被掀翻,半干的忍冬散落在泥地里,才开垦不久的药圃更是首当其冲。泥土被雨水泡软,刚栽下的几株艾草、紫苏歪歪扭扭,茎叶被暴雨打得垂落,一洼积水在畦间积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随手扯过墙角一顶破旧斗笠戴在头上,拎起竹铲便冲进雨幕。

      雨丝又急又密,很快浸透她的衣袖,贴着肌肤凉得刺骨。她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把倒伏的药苗一一扶起来,用湿泥固定住根基,又搬来石块在药圃四周垒起简易的排水沟,免得积水把根泡烂。手上沾满泥浆,裙摆尽数湿透,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斗笠根本挡不住横冲直撞的风雨。

      镇上的邻居隔着篱笆唤她,劝她先回屋避雨,等雨停再收拾。

      谢青芜抬眼望了一眼已经被冲乱的药畦,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草药是她一点点寻来栽种,是她在这座小镇为数不多的寄托,若是就此被大雨毁去,心底难免惋惜。

      她一个人在雨中忙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沉黑,雨势稍稍放缓,才勉强把药圃打理妥当。回到屋内的时候,浑身早已湿透,指尖冻得发僵,鞋里灌满泥水,一走便咯吱作响。

      她擦干净脸上的雨水,换下湿衣裳,点起油灯,坐在桌边慢慢烘烤湿掉的帕子。窗外雨声绵绵不绝,檐角雨水不断坠落在院中石板,叮咚作响。她看着窗外狼藉的小院,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倒也没有太过沮丧,只盘算着明日天晴,再进山补采一批种苗。

      这一幕,落在远处林边暗卫的眼底。

      他不敢靠近,只能借着大树的遮蔽远远观望,看见那道单薄身影在大雨里蹲在泥地之中来回忙碌,直到雨势衰减才回到屋内。等夜色更深,确认屋内烛火安稳亮起,没有别的异动,他才悄悄抽身,寻了隐蔽之处,把方才所见细细写进密信。

      信顺着专门的渠道连夜送往皇城。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长明。

      萧珩刚刚批完一摞紧急的折子,指尖微微发酸,正端起一盏温茶,内侍捧着封好的密信缓步入内,躬身递到他面前。

      拆开信纸,一行字落入眼底。

      「平溪镇大雨,黄昏骤降。娘娘独自冒雨修整药圃,衣裳尽湿,在雨中劳作许久,入夜方才回房,未见旁人相助。屋内灯火安稳,暂无大碍。」

      方才尚且平静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萧珩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杯中的热茶在指尖微微晃动。他仿佛能够透过这薄薄一纸,看见雨幕之中那个蹲在泥里的身影。她本就单薄,若是染上风寒,孤身一人在小镇,无人悉心照料。

      一股汹涌的心疼猛地漫上来,几乎压不住。

      他几乎就要下令,让就近的暗卫悄悄送些御寒的药材、干爽的布匹过去,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一旦有东西凭空送到她手上,聪慧如谢青芜,立刻就能猜到是谁所为。好不容易慢慢松下来的防备,会在一瞬间重新绷紧。她会立刻意识到,那根看不见的线从来没有断掉,她依旧在他的视线之内。

      一旦警觉再起,她又会背起包袱,踏上无休止的逃亡。

      他不能冒这个险。

      萧珩缓缓闭上眼,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汹涌的惦念,想要把所有风雨都替她挡去;一边是清晰的理智,牢牢记住那场生死对峙,记住她绝食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不能再逼她。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睁眼,声音低沉,吩咐跪在下方的暗卫:

      “吩咐下去,继续远守。若是之后几日她出门购药,或是有求医的动静,立刻报上来,万万不可贸然现身。另外,让人留意镇上医馆,若是她前去看诊,暗中叮嘱医者用心诊治,不可让她察觉异样。”

      “属下遵命。”

      “还有。”萧珩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不必刻意做别的,只盯紧,莫叫她独自遇上歹人。只要她不察觉,万事都可以。”

      他能做的,仅仅只有这样。

      他坐拥万里江山,可以调动无数人手,可以翻云覆雨,却连在一场大雨之后,光明正大地送她一件干爽外衣、一包驱寒草药都做不到。所有的牵挂,都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纸密信,遥遥相望。

      雨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平溪镇浸在湿润的水汽里,空气清新,泥土腥甜。谢青芜睡得不算安稳,夜里隐隐觉得头有些发沉,身上微微发寒,大约是淋雨之后受了凉。她自己懂医,心里有数,第二日一早便起身,在院中采了一点生姜,熬了一碗温热姜汤喝下,又抓了两味温和的草药煎服。

      她没有出门,整日待在屋内静养,偶尔走到窗边,望向雨后焕然一新的小院。药圃虽然受损大半,可幸存下来的药苗,在雨水滋润之下,反倒透出一点新鲜的绿意。

      她扶着窗框,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只当是昨夜淋雨落下的小不适,并未多想。

      远在皇城的萧珩,第二日又收到新的密报,得知她晨起煎药静养,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更加放不下。他一遍一遍叮嘱暗卫,务必盯紧,不可有半分疏漏。

      日子便这样继续缓缓流淌。

      谢青芜静养几日,风寒慢慢褪去,又重新恢复往日闲适的节奏。天晴之后,她背着竹篮再次上山,补齐药圃缺失的种苗,小院一点点恢复往日模样。

      她依旧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颗心,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悬了整整一夜。

      萧珩依旧按捺住所有奔赴的冲动,安静等候。他在等,等她彻底放下逃亡的执念,等她真正把平溪镇当成归处,等到那一个足够稳妥、不会将她吓跑的时机。

      风穿过皇城高高的宫墙,一路向南,吹过平溪镇的竹篱小院。同一阵风,掠过两处截然不同的天地,携着两份遥遥相对的心事,无声穿梭在山河之间。

      雨过之后的平溪镇,空气清润,漫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香气。

      一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阳光温软,把小院里晾晒的草药烘得干爽。谢青芜的风寒早已尽数褪去,每日照旧上山采撷,打理药圃,偶尔提着竹篮去市集,挑选新鲜的蔬果。镇上的人大多熟识了这个安静温和、懂草药的外乡女子,见了她,也会笑着打一声招呼。

      这一日恰逢镇上赶集。

      长街之上热闹非凡,挑担的小贩此起彼伏吆喝,赶集的村民摩肩接踵。谢青芜本打算买一些晒干的菌菇,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看见一处空地围了一小圈人。人群中心立着一位背着药箱、须发半白的游医,正坐在木凳之上,免费给乡人把脉,随口讲解草木药性。

      谢青芜本不欲凑热闹,脚步已经打算绕开,可游医口中说起一味专治肝郁的草药,说法独到,和她从前读过的医书颇有出入。她一时好奇,脚步顿住,不由自主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了片刻。

      那游医目光敏锐,很快便留意到她。见她眉眼沉静,看向药草的眼神熟稔,便主动朝她颔首,出声邀约。

      “这位姑娘看着像是懂医,要不要过来聊聊?”

      周遭村民顺势让出一点空隙。谢青芜略一迟疑,还是缓步走了进去。

      二人一来一往,从山野草药聊到针石方剂,从四时养生说到内伤调治。游医见她识药极多,见解精妙,心中讶异,连连称赞。闲谈之间,游医随口提起京城,语气带着几分向往。

      “说起医道,还是京城藏龙卧虎。太医院那几位御医,手艺称得上当世顶尖,尤其是其中一位,精通内伤与妇人杂症,据说连宫里贵人的病症,都常常由他诊治。只可惜老朽无缘一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青芜指尖轻轻一颤。

      太医院。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尘封许久的画面轰然翻涌上来。红墙琉璃,雕花木廊,烛火摇曳的殿宇,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眉眼深沉的男人。从前她在凝月轩,若是身子不适,萧珩便是直接传太医院的御医入内,一碗碗汤药送到面前。她还记得那些御医谨小慎微的模样,记得殿内浓重的药香,记得萧珩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服药的目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起皇宫了。

      在平溪镇安稳度日的这些时日,她刻意避开所有和京城、宫廷相关的思绪,仿佛只要不去回想,那段被困的岁月就可以当作一场遥远的噩梦。可此刻,仅仅是游医随口一句闲谈,便轻易撕开了这层伪装。

      游医没有察觉她骤然凝滞的神色,依旧慢悠悠往下说着。

      “听说那位御医常年出入宫禁,寻常人很难见到。也是,皇家之地,戒备森严,哪里是我们这些游走四方的人能够踏足。说起来,当今陛下十分看重太医院,但凡宫中贵人有半点不适,必然要层层禀报,半点不敢耽搁。”

      当今陛下。

      萧珩。

      名字没有被说出口,可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谢青芜心口发沉。

      她轻轻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面上维持着淡淡的平静,低声应了一句:“京城自有高人。”

      “可不是。”游医笑着点头,又转而说起别的方子。

      谢青芜已经没有继续闲谈的心思。她勉强又聊了几句,便借口院中还有草药待晒,起身告辞,慢慢离开喧闹的集市。

      一路往巷尾走,方才那份松弛悠然,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深宫、御医院、帝王……那些遥远的人和事,原本已经被她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此刻尽数浮上来。她想起那个以死换来的约定,想起永安角门那一步之遥的逃亡,想起她绝食躺在榻上,看着萧珩红着眼落泪,撕心裂肺答应放她离开的模样。

      他答应她,让她在皇城周边落脚,不与沈往来,终身不嫁。除此之外,他许诺不会刻意探查她的行踪。

      这么久以来,没有任何踪迹,她几乎已经相信,他真的放手了。

      可此刻被勾起回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会不会,这一切的安稳,都只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她便轻轻摇头,想要压下去。这些日子她反复探查四周,从来没有捕捉到任何跟踪的痕迹,若是萧珩还在派人盯着,不可能藏得这样天衣无缝。大约只是自己旧事难忘,想多了。

      回到小院,她推开竹篱门,独自走到药圃旁边。阳光落在绿油油的药苗之上,生机勃勃。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艾草柔软的叶片,努力把思绪重新拉回眼前。

      而集市这一幕,早已落入远处暗处暗卫眼中。

      他不敢靠近,远远看着她与游医交谈,看见她告辞之后一路沉默,神色沉敛。等谢青芜回到院内,关上屋门,暗卫才悄悄抽身,寻僻静之处,把方才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写进密信,加急送往皇城。

      密信送到御书房的时候,萧珩正在批阅地方递上来的灾荒折子。

      内侍将信纸呈上,他放下朱笔,慢慢展开。

      读到游医谈及太医院、谈及宫廷,又看见谢青芜听闻之后神色黯然,独自回院,长久静坐不语,萧珩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她了。

      她不是单纯感慨医道,她是被勾起了旧忆。那些深宫之中的煎熬、绝望、被囚禁的惶恐,依旧牢牢刻在她心底。哪怕日子过得再安稳,只要一点点相关的线索,就能够唤醒深埋的恐惧。

      他沉默许久,目光望向窗外辽阔的云天。

      他心里清楚,只要她还会因为“京城”、“宫廷”这类词语心绪动荡,就说明她的防备并没有真正消融。她看似已经习惯平溪镇的烟火,可心底那道伤疤,远远没有愈合。

      若是现在贸然前去相见,只会让她瞬间想起所有痛苦,再度萌生逃意。

      他不能急。

      暗卫首领垂首等候吩咐,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让人暗中嘱咐镇上的游医,往后莫要再提起京城宫廷相关的话?”

      萧珩轻轻摇头。

      “不必。堵得住旁人的口舌,堵不住她心里的回忆。就算没有这一位游医,日后也会有别的事情,勾起她的过往。强行遮掩,反而更容易让她起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绵长的怅然。

      “继续远守。多加留意,若是她打算收拾行囊,立刻传信。其余,一切照旧。”

      “是。”

      “还有,”萧珩抬眸,“若是她心绪郁结,进山采药或是独自去往河边,仔细留意周遭,不可让她遇上歹人。别的,一概不动。”

      他依旧选择等待。

      他愿意任由她被旧事牵动心绪,愿意任由她独自消化过往的伤痛。他不会出手干预,不会强行抹去所有能够勾起回忆的人和话,更不会贸然现身。

      他在等,等到有朝一日,再听见京城、听见宫廷,她心底不再泛起寒意;等到提起他的时候,她不再第一反应就是逃离;等到她真心觉得,就算想起那段过往,也不必再害怕。

      这才是他可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

      平溪镇的小院之内,谢青芜坐在檐下,拿出竹篾,慢慢编织药篓。指尖穿梭,竹条沙沙轻响,可她的心,始终无法完全静下来。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巷口,目光穿过长长的街巷,望向远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只是心底清楚,有些东西,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没有真正彻底消失。

      晚风缓缓吹入竹篱,带着草木清香,稍稍抚平她心头纷乱。她放下手中竹篾,起身去屋内取出陶罐,倒出一点清水,细细浇灌药圃。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流淌。

      她依旧在这里安静度日,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心底那一块刚刚安稳的地方,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翳。

      而远在九重宫阙之中的那个人,捧着一纸密信,独自坐到夜色深沉。相思漫过宫墙,跨过江河,遥遥落向小镇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安静蛰伏,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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