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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临水的这个小村子名叫青葭村。

      一条小河绕着村边缓缓淌过,两岸长满密密的芦苇与青茅,春日里野花星星点点散在田埂,没有皇城高耸的红墙,没有永不停歇的巡哨,没有随时落在身上、沉甸甸的视线。

      谢青芜在这里住下,已经十日有余。

      她租下的小院不大,土墙围着一圈竹篱,院内种着几丛艾草与薄荷,还有一方小小的药圃。从前在宫里,她只能借着给宫人诊病的由头触碰草药,如今她可以随心挑选,上山采撷,晾晒炮制,日子安静缓慢。

      离开皇宫的时候,萧珩给她的银钱足够宽裕,她不必辛苦谋生。平日里,她清晨沿着河岸散步,午后坐在檐下晒药,傍晚便坐在河边,看着落日把水面染成熔金。村里的人只当她是一个丧了夫君、避世独居的外乡女子,性情安静,不爱多话,也从没有人刻意来打探她的来路。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只是这份自由,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谢青芜素来心思敏锐,又精通医理,对周遭气息、动静的感知本就远胜常人。最初几日,她沉浸在终于挣脱深宫囚笼的松弛之中,满心都是安稳,不曾多想。可日子一长,那种被人遥遥注视的异样感,一点点浮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蛛丝马迹。

      她去后山采草药,明明走的是人迹稀少的小路,几次回头,总能看见远处林梢一动,像是有人仓促藏入树丛。等她凝神细看,林间只剩下随风晃动的枝叶,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她到村口的杂货铺买粗盐与灯油,偶尔会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等她抬眼去寻,街道上只剩下往来的村民,挑着柴,提着菜,寻常热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夜里,小院竹篱之外,偶尔会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淡,刻意压着,停片刻,又慢慢远去。她推开门出去查看,门外只有晚风,漫天星子,芦苇在河畔沙沙作响,什么痕迹都寻不到。

      起初,谢青芜强迫自己,告诉自己是思虑过重,是深宫多年囚禁留下的心病。高墙里待得太久,习惯了处处提防,一旦骤然松弛,便容易草木皆兵。

      她刻意不去多想,依旧按时晒药,沿着河边缓步,尽量平复心绪。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没有消散,一日比一日清晰。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她搬了竹席坐在檐下,把刚采来的益母草铺开晾晒,指尖轻轻分拣枯黄的枝叶。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掀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河对岸那片柳林。

      柳树枝条繁茂,层层叠叠,大部分都垂落水面。就在柳荫深处,有一点深色衣角,在枝叶缝隙之间一闪而逝。

      这一次绝不是幻觉。

      谢青芜的指尖猛地一顿,捏紧手里的药草。

      她屏住呼吸,静静望着那片柳林。片刻之后,那一点影子彻底消失,仿佛方才只是光影交错带来的假象,可她心底那根刚刚松下来的弦,再次紧绷起来。

      她慢慢放下手中草药,站起身,装作无事一般,转身回到屋内。关上木门之后,方才从容舒展的神色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起一层寒凉。

      萧珩答应过她,不会窥探她的行踪,不会派人盯着她。

      她当时信了,以为那场生死对峙,那场撕心裂肺的放手,是他最后的退让。如今想来,终究是她太过天真。

      他可以当着她的面许诺,可以放她走出宫门,可以不亲自上前惊扰,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没有违背表面的约定,不靠近,不出声,不现身,不让她抓到实据。他只是远远看着,默默追随,像一张无形的网,安静铺在她四周。

      谢青芜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道窗缝,向外张望。小院安静,竹篱外没有人,河水缓缓流淌,一切平和如常。可她清楚,在这片平和之下,那双眼睛一直都在。

      她心里漫上来一阵冰凉的失望,夹杂着无力。

      她以死相逼,耗尽所有力气,才换来离开皇宫的机会,换来这一方小小的落脚之处。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囚笼,到头来,不过是从一座看得见的牢笼,跳进了另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高墙消失了,侍卫不见了,可监视如影随形。

      她没有打算立刻动身迁徙。仓促离开,反而容易暴露自己,更容易逼得暗处的人不再克制。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重新坐回檐下,只是方才那份自在,已经荡然无存。

      等到暮色降临,村里炊烟四起。

      她拎着竹篮,打算去河边清洗新采的草药。走到河畔,她刻意放慢脚步,余光悄悄扫过两岸林木。风穿过芦苇,沙沙不绝,隐约之间,她捕捉到远处土坡之后一道极淡的视线。

      有人在那里。

      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望着她。

      谢青芜没有转头去寻,也没有停下脚步,一如往常蹲在水边,将草药浸入清澈的河水,指尖拨动水流,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是她的心,已经悬在了半空。

      就在河对岸的柳林深处,萧珩静静倚着粗壮的树干,目光牢牢锁在河畔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换了最不起眼的粗布青衫,脸上简单做了遮掩,混在林影之中,寻常人根本无法认出这位九五之尊。连日来,他日日都来这里,有时候从午后待到黄昏,有时候等到夜色深重才策马回城。

      他记得自己的承诺。

      不能惊扰她,不能让她发现,不能打破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他只是想要看一看,确认她吃得饱,睡得安稳,没有因为离开皇宫而受苦。

      方才谢青芜望向柳林那一眼,让他心头微颤。

      他察觉到,她已经起疑了。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不想吓到她,更不想逼得她再次生出求死之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见她一眼的渴望。

      暗卫曾经劝过他,若是被娘娘察觉,怕是又要生出变故,不如就此收手。

      他当时沉默,没有应允。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是违背当日的约定,知道一旦被她证实,刚刚缓和下来的局面,会再次崩塌。可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她,想到她可能去往一个连暗卫都寻不到的地方,他便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

      河畔的谢青芜清洗完毕,把草药放回竹篮,慢慢起身,沿着田埂往小院走。她自始至终没有朝柳林这边回望,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她走进竹篱,关上小院木门,萧珩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一方隐在暮色里的小院,良久,才低声吩咐身侧隐在暗处的暗卫:“再远一点。不要离得这样近,不要让她再察觉到痕迹。若是她真的察觉,立刻来报朕。”

      “是。”暗卫低声应下。

      萧珩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漫开浓重的怅然。

      他以为远远相望,便是两全。她拥有自由的居所,而他拥有遥遥一瞥的慰藉。可他没有料到,这份无声的凝望,已经让谢青芜惶惶不安。

      屋内,谢青芜将草药摊开,坐在油灯之下。灯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此地不能久留。

      只是这一次迁徙,必须更加隐秘,不能留下线索。她不能让萧珩轻易跟上。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藏着的一点碎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好不容易挣来的自由,绝不能就这样,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慢慢吞噬。

      夜色越来越深,河畔的风穿过竹篱,轻轻拂动院中晾晒的药草。一岸之内,她独自筹谋前路;一岸之外,他还在遥遥守望。

      这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远远没有落幕。

      夜色浸满青葭村的时候,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

      白日里那道藏在柳林里的视线,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谢青芜心上。她清楚,只要自己还留在这片能被萧珩轻易寻到的地界,所谓自由就永远是假的。他可以克制着不上前、不唤她名字,却永远没办法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没有等到第二日天明。

      等村中灯火一盏盏熄灭,连最后几声犬吠都归于沉寂,谢青芜才轻轻吹灭桌上油灯。她动作极轻,每一下都刻意压着声响,先把晒在檐下的草药收拢,用油布裹紧,再把银钱、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套炮制草药的简单器具尽数收进一只粗布包袱。

      她没有留下任何字迹,也没有带走院里的农具。这一方小院,这片她曾经以为可以安度余生的土地,只能就此抛下。

      走到竹篱门边,她顿了顿,回头望一眼安静的院落。月下的药圃还留着她亲手种下的艾草,晚风掠过,淡淡的药香飘过来。心底掠过一丝惋惜,可转瞬便被清醒覆盖。

      安稳从来不属于她,只要萧珩还在寻她,她就不能停下脚步。

      她推开竹篱,顺着河边芦苇丛的边缘往前走,避开村里主路。脚下是湿润软滑的泥地,芦苇沙沙作响,恰好掩去她脚步的声响。她早已打听清楚,下游三里之外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夜半时分,偶尔会有渔舟连夜出河。船主常年往来远近村落,不爱打探客人来历,只要银钱足够,便愿意载人离开。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暗卫虽然奉萧珩之命向后撤了距离,却依旧守住了通往渡口的几条要道。

      就在她快要靠近河岸的时候,远处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谢青芜立刻蹲下身,藏进浓密的芦秆之间,屏住呼吸。

      两道黑影沿着河岸缓步巡过,低声交谈,话语顺着晚风飘入她耳中。

      “陛下吩咐,放远些,但渡口这条线不能松。娘娘若是打算走水路,必定从这里过。”
      “明白,只盯路线,绝不现身惊扰。一旦发现动静,立刻传信回去。”

      谢青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就算拉开距离,所有出逃的要道,依旧被他提前布下眼线。他太懂她,知道她一旦起了疑心,第一选择便是走水路。

      她静静伏在芦草深处,直到两道暗卫走远,才慢慢直起身。渡口这条路,已经行不通。水路是捷径,同样也是最容易预判的方向,若是硬闯,不出半个时辰,行踪便会送到萧珩手上。

      她迅速改变计划,调转方向,往相反的山路而去。

      这条山道偏僻崎岖,很少有人通行,山道尽头连通着一处山坳,山坳里住着几户以砍柴为生的人家。她之前上山采草药的时候偶然发现,沿着这条山道翻过山脊,就能绕到另外一个集镇,避开河边所有的哨点。

      山路难行,碎石遍布,杂草绊住裙摆。谢青芜包袱背在肩头,手心微微出汗,一路借着山林阴影向前。月色被厚重的枝叶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她脚下,周遭只有虫鸣,安静得叫人不安。

      她不敢停顿,一直走到后半夜,才终于翻过山头。远远望见山脚下零星灯火,是另外一个小镇,名叫平溪镇。

      进镇之后,她没有立刻找客栈落脚。客栈人来人往,消息流转最快,最容易被追踪。她在街巷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影子,才寻到一间极小的民居,房主是个孤身老婆婆,性子寡淡,只要预付银子,便愿意把偏屋租给她,不问出身,不问去向。

      安顿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浅淡的鱼肚白。

      谢青芜关上房门,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浑身酸痛,脚下磨出两处水泡。她坐在桌边,倒出一点清水,简单擦拭手上、脸上的泥污,心里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萧珩的人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可这只是暂时断线。

      同一时刻,青葭村河畔。

      天色微亮,轮值的暗卫照例到小院外探查,推了推竹篱,里面静悄悄的。等到翻墙进去,才看见屋内空无一人,药圃依旧,行囊不见踪影。消息飞快顺着密信送往皇城。

      南郊柳林里那一场遥遥相望,终究还是落空。

      消息送入皇宫的时候,萧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暗卫跪在殿中,额头贴地,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娘娘昨夜离开青葭村,渡口布防没有撞见她,属下追踪到山道入口,山路岔路繁多,一时失了线索。”

      萧珩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片深色墨迹。方才还沉静的面容瞬间冷下来,眼底翻涌的慌乱,压都压不住。

      他早就料到她会走,却没有想到她行动这样快,连夜遁走,直接切断所有预先布下的线索。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在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颤抖。

      “寅时之后,小院便空了。属下沿着山道追查,山里岔道无数,晨间又起了大雾,痕迹被露水冲掉。”

      萧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外连绵的屋舍。

      他明明答应过她,放她自由。可当真正听闻她悄无声息消失,连一丝线索都不留的时候,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去一块。

      他知道,是自己的窥视逼走了她。

      是他控制不住的思念,那份忍不住遥遥凝望的执念,让她再也无法安心停留。

      可悔意之外,更深的是恐慌。

      她孤身一人,身带银钱,独自行走在市井山野之间,世道并不太平。若是遇上歹人,若是生病无人照料,若是流落他乡,他连去哪里寻她都不知道。

      “加派人手。”萧珩转身,声音发紧,“分几路,沿着所有可以离开此地的山道、土路、集镇,细细搜寻。不可惊扰百姓,一旦寻到,只报消息,不许靠近,不许惊动她。”

      “属下遵命。”

      暗卫匆匆退下。

      偌大御书房只剩下萧珩一人。他独自立在窗边,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青葭村的方向。他想要克制,想要守住当初的承诺,不再打扰她,可他做不到放任她消失在茫茫人海。

      平溪镇的偏屋内,谢青芜歇到午后才起身。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小镇烟火平和,街上行人往来,挑担的小贩吆喝,孩童追跑嬉闹,看上去再寻常不过。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知道萧珩的能力,只要给一点时间,他一定能够顺着蛛丝马迹重新追过来。她不能长久停留在平溪镇,最多三五日,就要再次动身。

      她拿出包袱里的草药,坐在窗边慢慢分拣,指尖平稳,可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她想要的自由,不是不停逃亡,不是永远活在被寻找的惶恐之中,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她低头整理药草的时候,街角,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缓缓走过。是萧珩派出的暗卫,刚刚抵达平溪镇,正在挨家挨户悄悄探查外来租客。

      线索,正在一点点重新收拢。

      而远在皇城的萧珩,已经换上常服,备好了马匹。他没有命令手下强行把她带回,可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一次,他要亲自出去,走遍周遭每一处集镇。

      他不打算抓她回宫,他只是想要确认,她平安。

      这场追逐,没有终点。

      暮色缓缓笼罩平溪镇,炊烟四起。谢青芜收拾好一小包晒干的草药,心底已经在盘算下一站该去往何处。她以为自己暂时甩开了那双视线,却不知,一张更为细密的网,已经朝着这座小小的镇子,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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