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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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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被护送回凝月轩的时候,谢青芜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簇拥在四周的禁军兵刃收在鞘中,可那一层冷硬的压迫,牢牢裹住她周身。方才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那扇半开的角门,门外流动的风,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人声,全都像一场触手可及,转瞬便碎掉的幻梦。
踏入殿门,乳母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看见她一身粗布宫装,再看见紧随其后、肃立不散的侍卫,脸色一下子白了,不敢多言,抱着熟睡的小皇子悄悄退到偏殿。
殿内安静得骇人。
谢青芜独自走到窗边,慢慢换下那一身用来出逃的灰布衣裳,重新穿上素色宫装。她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眼泪于她而言,早已是无用的东西。
外面的侍卫没有撤走,凝月轩所有进出通道,又再加一层值守。廊下每隔十步便立一名暗卫,连窗下都有人悄悄盯着。从前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萧珩那道从南郊飞驰传回的口谕,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她:他早料到她会抓住这次机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真正脱身的可能。
她坐在软榻之上,静静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晃的杏花。方才出逃失败那一刻熄灭的光,在她心底再也燃不起来。
这些日子她所有的隐忍、筹谋,她小心翼翼装作安分,刻意收敛锋芒,甚至愿意对着萧珩虚与委蛇,全部都成了笑话。
原来无论她怎么做,只要萧珩不愿意放手,这座皇宫就永远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等到暮色沉沉,远处传来消息,萧珩祭天的仪仗提前启程回宫。
他比原定的归期早了整整一夜。
当玄色身影踏入凝月轩,殿内烛火恰好被宫人点起。萧珩一路策马疾驰,衣上还沾着郊外尘土,祭天素服微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进门第一眼,就落在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看见她安安稳稳在这里,悬在他心口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稍稍松了一点,随即又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吞没。
他遣退其余侍卫,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珩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疲惫:“你是不是,很恨朕?”
谢青芜缓缓抬眼,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
萧珩喉结滚动,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避开,“只要放你踏出皇城,朕不知道你会去往何方,不知道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青芜,朕一想到再也寻不到你,便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你便要把我一辈子锁在这里?”谢青芜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用高墙,用侍卫,用层出不穷的圈套,把我困到青丝成雪,困到我心甘情愿放弃所有念想?”
“如果只能这样,那便是。”萧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能留住你,朕甘愿承受你的恨意。”
这场对话之后,谢青芜不再和他争辩。
她不再同他争执自由,不再暗地里联络宫人,不再寻找任何可以出逃的暗道。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重创之后,她终于认命,接受自己永远被困在深宫的命运。
萧珩起初也这样以为。
他依旧日日过来陪她,抱着小皇子坐在榻旁,轻声同她说话,把宫外新鲜的点心、珍奇的物件送来凝月轩。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戳她的痛处,盼着日子久了,她能够慢慢放下离开的执念,愿意好好和他过日子。
可他很快便察觉不对劲。
谢青芜很少进食。
一开始只是吃得极少,每一顿稍微抿两口便放下碗筷。萧珩只当她是出逃一事心绪郁结,耐心哄劝,吩咐御厨变着花样做她往日爱吃的菜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吃得越来越少,到后来,无论端上来什么,她只是静静看着,一口都不肯下咽。
“青芜,吃一点。”萧珩端起玉碗,舀起一勺羹汤送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哀求,“就算心里怨我,也不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你看看孩子,他还需要你。”
谢青芜偏过头,避开送到唇边的羹汤,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不再吵闹,不再激烈反抗,只是安安静静拒绝食物,拒绝汤药。若是有人强行想要喂入,她便咬紧牙关,不肯张口。她不发脾气,不骂人,只是日复一日地沉寂,郁郁寡欢,常常一整天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望着宫墙之外,仿佛魂魄早就已经飘走。
短短七日,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产后尚且单薄的身子,此刻只剩下一层皮包骨,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唇瓣失去血色,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生机。
萧珩慌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从前她就算是对抗,也是鲜活的,带着棱角,带着恨意。而如今的谢青芜,像是一株被抽走所有生机的草木,正在无声枯萎。
他召来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为她诊脉,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入殿中,可大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第七日傍晚,院正跪在殿中,额头沁满冷汗,声音沉重,不敢抬头:“陛下,娘娘心志已死。长久绝食,气血持续衰败,脏腑日渐耗损。药可以养身,却救不了一颗一心求死的心。若是再不肯进食,不出三两日,娘娘怕是撑不住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萧珩身上。
他踉跄后退半步,目光死死落在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他想要留住她,想要她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宁愿以性命为筹码,也要挣脱这一场囚禁。
谢青芜听见太医的话,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落在萧珩身上。她呼吸微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萧珩……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放过我?”
“是不是,唯有我不在这世上,你才愿意让我得到自由?”
萧珩浑身剧烈一颤,眼底的偏执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之上。他这一生,君临天下,杀伐决断,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落泪,可此刻,巨大的恐惧将他吞噬。
他不怕她恨,不怕她怨,不怕她一辈子冷待他。他唯独害怕,害怕再也看不见她,害怕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谢青芜。
他扑到榻边,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掌心止不住地发抖,哽咽的声音破碎不堪:“不是,不是!青芜,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我放你走,我放你走!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痛得几乎窒息。
可比起失去她,这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得不承受。
谢青芜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萧珩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水,红着眼,艰难地开口,说出那几道在心底反复盘桓许久的条件。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在万般不舍之中,为自己留下仅存的念想。
“我可以放你离开皇宫,但是你要答应我四件事。其一,你只能在皇城周边落脚,不能远走天涯;其二,永远不许再和沈有任何往来;其三,此生不得再嫁旁人;其四,你不能彻底隐匿,我要时常能够看见你,确认你平安。”
谢青芜安静听完,稍稍思索,缓缓开口,气息微弱却清晰坚定:“前三条,我答应。”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他,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第四条,我不能应。我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不想时时刻刻都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不想你知道我在哪里。”
萧珩浑身一震。
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他不奢求她留在自己身侧,只求偶尔远远一瞥,知道她平安无恙,就足够支撑往后漫长孤寂的岁月。可她连这样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青芜,就不能……留一丝余地吗?”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余地,当初在永安角门的时候,你没有留给我。”谢青芜平静地回应,“要么,你收回第四条,放我自行隐匿,遵守剩下三条约定。要么,我便就这样,静静等到油尽灯枯。”
她不是在威胁,她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萧珩死死盯着她苍白决绝的脸,内心在两种极致的痛苦之中来回撕扯。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占有与思念,一边是她垂危的性命。
他赌不起。
他不敢赌。
若是继续坚持,他下一刻失去的,便是她。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帝王所有破碎的骄傲与执念。
“好!我答应你!”
“前三条你记好,第四条作废!我放你走,不再刻意探查你的行踪,不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你!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伏在榻边,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不住地痛哭。
谢青芜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她不再抗拒汤药,愿意配合太医调理身体。求生的意志重新回到她身上,衰败的气色一点点缓慢回暖。
萧珩没有食言。
等她身体稍稍恢复,他悄悄备好银钱、细软,挑了一个天色朦胧的清晨,亲自送她出宫。没有侍卫押解,没有尾随的眼线,至少当着她的面,一切干净利落。
他站在宫门前,看着她一身素衣,慢慢走入市井人流,背影决绝,不曾回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珩抬手,对着暗处等候的暗卫轻轻摆手。
他答应她,不让她察觉追踪,不打扰她的生活,可他终究没办法做到彻底放手。
他下令,让暗卫远远尾随,不可靠近,不可惊扰,只需要默默知晓她身在何处,确认她平安。
谢青芜离开皇城之后,一路辗转,不断更换落脚之处,刻意挑选偏僻安静的村落,处处小心,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深宫的牢笼,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暗卫一路默默追踪,每隔一段时日便传回消息。整整十三天,他们顺着线索一路寻觅,终于找到了她落脚的临水小村。
消息送到萧珩手中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
他换上一身朴素的常服,避开所有人,独自策马出城。
暮色缓缓漫过村落,晚风卷着水边芦苇的清香。他立在远处的柳树之下,隔着一湾溪水,静静望着小院之中那个正在晒草药的身影。
她神色松弛,眉眼舒展,是他在深宫之中从来不曾见到的模样。
萧珩静静站在暮色里,远远望着,没有上前,没有出声。
他找到了她。
可他信守承诺,不去惊扰。
只是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之上,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相思与隐忍,这份遥遥相望的执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