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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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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骤停,满街死寂。
方才青州街巷尚且萦绕的温柔喜庆,乡邻的笑语、轻柔的鼓乐、大婚的暖意,在这一刻被彻骨的寒意彻底撕碎、吞噬。
黑衣暗卫层层合围,封锁整条长巷,气息凛冽肃杀,带着皇城铁骑独有的杀伐之气,压得周遭百姓瑟瑟发抖,纷纷惶恐后退,无人再敢言语半分。
青绿色的精致小轿静静落于沈宅门前,轿帘被一只冰冷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天光漏入轿中,精准落在谢青芜身上。
她一身素雅水青喜服,衣襟温婉,发丝规整,玉簪衬得眉眼清丽柔和,本是今日最幸福、最圆满的模样,是她挣脱深宫桎梏、奔赴新生安稳的期许。
可此刻,所有欢喜、憧憬、安稳,尽数碎裂。
入目,是萧珩那双沉沉沉沉、覆满偏执与寒霜的眼眸。
半年未见,他比从前更加冷冽凌厉。褪去了深宫偶尔的隐忍迁就,眉眼间只剩帝王的霸道、强势,以及翻山越岭、寻她半载的疯狂执念。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青芜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极致的惊恐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她僵坐在轿内,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指尖死死攥紧喜服衣角,指节泛白,唇瓣毫无血色,眼底瞬间蓄满了惶恐绝望的水光。
她逃了半年,躲了半年,安稳了半年。
她以为青州天高皇帝远,以为改名换姓便能彻底翻篇,以为嫁予沈砚之、落地生根,便能彻底斩断和皇城、和萧珩的所有纠葛。
她赌上了余生安稳,赌自己能彻底逃离牢笼。
可到头来,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他还是找到了她。
在她最幸福、最期盼新生、最以为苦尽甘来的大婚之日,猝不及防降临,碾碎她所有的美梦与余生。
轿外,萧珩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一身喜服,为旁人精心打扮,为旁人待嫁,眼底翻涌的妒火与怒意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寻遍万里山河,夜夜空庭落泪,相思蚀骨,煎熬半载。
而他的姑娘,穿着嫁衣,满心欢喜,要嫁给别人。
“青芜。”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千里奔袭的疲惫,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霸道,字字冷硬,没有半分温情:“跟朕回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谢青芜的心上。
回去?
回那座金碧辉煌、冰冷窒息的牢笼?
回那个步步谨慎、日日煎熬、被禁锢、被掌控、被偏执爱意捆绑的深宫?
回到没有自由、没有烟火、没有温柔、只能困在他身边、任他左右的日子里?
绝不。
她死也不愿回去。
积压半年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谢青芜再也撑不住所有镇定,眼底泪水轰然滚落,温热的泪珠砸在素色喜服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踉跄着从花轿中走出,裙摆落地,双膝一软,在满街死寂之中,直直朝着萧珩跪了下去。
青石地微凉刺骨,硌得膝盖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她心底万分之一的绝望。
她抬头泪眼婆娑,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帝王,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哀求:“陛下,求您……放过我吧。”
“我已经逃了,我已经远离京城,我已经改名换姓,我已经快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过去的所有过错、所有纠葛、所有恩怨,我都已经放下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放过我这仅有的余生,好不好?”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颤动,卑微跪地,俯首哀求。
昔日深宫,她隐忍温顺,从不示弱,从不跪地乞怜。哪怕被误会、被冷落、被禁锢,也从未这般卑微过。
可今日,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护住眼前唯一给她温柔的良人,她放下所有尊严,跪地求饶。
周围乡邻目瞪口呆,全然不敢置信。
那个温柔善良、风骨清雅的青芜姑娘,竟然对这陌生贵人行如此大礼?!
而不远处,被两名暗卫死死按住的沈砚之,看见她跪地痛哭的模样,心口骤然剧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惶恐卑微、绝望无助的谢青芜。在他眼里,她温柔通透、坚韧坦荡,纵使孤身漂泊,也自有风骨,从不卑微怯懦。
可此刻,她跪在冰冷地上,泪眼滂沱,卑微乞恕。
沈砚之目眦欲裂,奋力挣扎,腕间被暗卫桎梏得通红,力气用到极致,浑身紧绷,嘶吼出声:“青芜!起来!你快起来!”
他再也顾不上对方来历不明、气势慑人,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束缚,冲上前扶起跪地的她。
“不必求他!没人能逼你!”
可他刚奋力挣开半分空隙,身侧一名黑衣暗卫骤然抬脚,力道凌厉凶狠,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
“咚——”
一声闷响。
沈砚之身形骤然失衡,重重踉跄跪地,剧痛顺着膝盖蔓延全身。
暗卫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慑人,厉声呵斥,声音传遍整条街巷:“放肆!一介布衣,也敢对圣上无礼!”
“你可知,眼前之人,是大靖九五之尊,当朝天子!”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周遭所有围观乡邻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齐刷刷惊恐跪地,头颅死死贴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圣上?!
竟然是微服南下的当朝帝王!
众人瞬间彻底明白,为何这些人气场凛冽、杀伐深重,为何无人能挡其分毫,为何今日大婚骤然生变!
沈砚之僵在原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身前身姿挺拔、气场威压的男子。
九五之尊……当朝皇帝……
原来如此。
原来她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过往,是深宫羁绊。
原来她日夜惶恐、时时戒备、不敢倾心的隐患,是一朝帝王的执念!
原来他倾心相待、全力庇护的姑娘,曾经身在帝王侧,身负滔天羁绊,根本不是寻常孤女。
巨大的震惊、错愕,夹杂着刺骨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他全身。
他终于懂了她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卑、所有不敢坦然接受安稳的惶恐。
可即便知晓真相,他眼底的守护之意分毫未减,只剩满心疼惜。
萧珩目光冰冷,全程漠然看着跪地哀求的谢青芜,看着不远处狼狈挣扎的沈砚之,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覆顶的阴鸷与偏执。
他静静垂眸,看着泪眼哀求的女子,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最霸道的威胁。
字字冰冷,字字诛心:
“青芜,朕最后问你一次。”
“跟不跟朕回去?”
谢青芜泪眼模糊,拼命摇头,哽咽出声:“我不回……陛下,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
她不要牢笼,不要执念,不要这窒息的偏爱。
她只要青州烟火,只要平凡安稳,只要身边良人无恙。
可下一秒,萧珩冷漠无情的声音,彻底击碎她所有的侥幸。
“不回?”
他眸色骤然变冷,杀意凛冽,没有半分玩笑,句句属实,狠绝到底:“你若执意不肯随朕回宫。”
“今日,朕便当场斩杀沈砚之。”
“随后抄没沈家全族,株连所有关联亲友。”
“因你一人,沈家满门,尽数陪葬。”
一语落,风雪压顶,天崩地裂。
谢青芜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怔怔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死寂的惨白。
斩杀沈砚之……
抄没沈家满门……
因为她的不肯归去,便要赔上所有无辜之人的性命?
沈砚之何其无辜。
他待她温柔赤诚,护她安稳周全,接纳她残破过往,包容她所有不堪,给她世间最干净的爱意与余生期许。
沈家世代良善,积德行善,清白坦荡,从无过半分过错。
怎么能因为她,落得满门抄斩、身死道消的下场?
绝对不可以。
她逃,是为了活命,为了自由,为了安稳余生。
可她绝不能,用满门无辜性命,换自己的苟且偷安。
绝不能让护她惜她的良人,因她惨死。
沈砚之跪在不远处,看着她崩溃绝望的模样,心口剧痛,奋力嘶吼:“青芜!不要怕!你不要妥协!你不要管我!”
可萧珩早已摸清她所有软肋。
他知晓她善良悲悯,知晓她最重情义,知晓她宁肯委屈自己,也绝不拖累旁人。
这是她的温柔,也是她唯一的死穴,是他拿捏她最锋利的利器。
萧珩眼神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追加最后一击:“朕从不说空话。”
“三息之内,不给朕答案。”
“暗卫动手。”
冰冷的话音落下,两侧黑衣暗卫瞬间拔刀出鞘,利刃寒光凛冽,齐齐对准沈砚之的脖颈。
只要一声令下,即刻人头落地。
一息。
街巷死寂,落针可闻。
二息。
谢青芜看着抵在沈砚之颈间的刀锋,看着他无惧生死、只担忧她安危的眼神,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三息。
所有挣扎、所有反抗、所有执念,尽数崩塌。
她输了。
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她斗不过帝王权柄,斗不过他的偏执狠绝,斗不过这覆顶的天威。
为了护住沈砚之的性命,为了保沈家满门平安,她别无选择。
别无退路。
滚烫的泪水疯狂滚落,模糊了视线,她跪在冰冷青石地上,浑身颤抖,耗尽全身力气,终于绝望的闭上眼,嘶哑破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我回去。”
“求您……放过沈家,放过沈砚之。”
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皆是妥协,皆是她亲手碾碎自己余生所有的光明与自由。
她亲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安稳幸福,放弃了温柔良人,放弃了青州岁岁清平的余生。
再度将自己,亲手送回那座囚禁她、折磨她、让她亡命逃亡的深宫牢笼。
萧珩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得逞的冷光,翻涌的怒意稍稍平复。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妥协,是她彻底断了所有念想,乖乖回到他身边。
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崩溃的女子,声音冷漠无温:“安分随朕回去。”
“朕饶沈家满门不死,赦沈砚之无罪。”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利刃收回,暗卫退开。
一场本该岁岁圆满的大婚。
最终以新娘跪地妥协、舍弃新生、被迫随帝王归京落幕。
青州烟火温柔,良人痴心等候。
可她的余生,从此再无清平,再无自由。
千里逃荒,半年安稳。
一朝倾覆,尽数成空。
谢青芜那句应允出口之后,整条长巷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一丝,可那股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寒意,半点不曾消散。
萧珩微微抬了抬下颌,身侧暗卫立刻收刀入鞘,将抵在沈砚之颈间的兵刃撤下,却依旧牢牢扣住他的双臂,不给他半分靠近谢青芜的机会。
谢青芜还跪在青石地上,脊背弯着,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泪水源源不断砸在水青色的喜服面料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湿痕。她方才那句答应,像是掏空了她浑身所有力气,连撑着自己起身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沈砚之望着她,眼底疼得发红,拼命挣扎,手腕被桎梏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青芜,不要!你不必为我妥协!”
他清楚,一旦她跟着这个人回到京城,往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禁锢,是看不见尽头的囚牢,是被人攥在掌心、连生死喜乐都不能自主的日子。他宁愿自己直面刀锋,也不愿看见她为保全他,亲手葬送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谢青芜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能赌。萧珩是一朝天子,一言便可定生死,她不敢拿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去赌帝王一时的心慈。
“沈公子,保重。”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嘶哑破碎
萧珩冷眼旁观他们二人遥遥相望,心底那一点刚刚平息的妒火,又悄悄往上翻涌。他缓步走到谢青芜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谢青芜下意识猛地向后一躲,浑身战栗,像是畏惧毒蛇一般,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躲闪,让萧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收回手,淡淡出声,声音冷硬:“起来,随我走。”
谢青芜咬着下唇,借着地面的力量,艰难撑着身子站起。膝盖早已被冰凉的青石硌得麻木,刚一站稳,便是一阵踉跄,险些再次栽倒。她垂着眼,不肯再去看沈砚之,也不肯去看萧珩,目光死死落在脚下斑驳的石板,仿佛只要不抬头,就可以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放开他。”谢青芜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陛下答应过,要放过沈家。”
“朕一言九鼎。”萧珩淡淡应道,随即对着暗卫吩咐,“松开沈砚之,今日之事,不许再为难沈家任何人。只是,告诉他,此生不得再去寻谢青芜,若是再有半分牵扯,先前的许诺,尽数作废。”
押着沈砚之的两名暗卫松了手。
沈砚之一重获自由,立刻便想要朝谢青芜奔过来,可萧珩一个眼神,巷口便又站出数名黑衣护卫,横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谢青芜听见这句话,鼻尖又是一酸,泪水落得更凶,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忍不住想要留下,所有方才咬牙做出的抉择,全部崩塌。
萧珩不再容许他们继续对视,抬手示意一旁侍女上前。两名素衣侍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着谢青芜,将她引向停靠在巷尾的马车。那不是方才那顶小巧的花轿,是一辆形制低调、内里宽敞的乌木马车,车厢四周密闭,车窗覆着厚厚的纱帘,一旦坐进去,便再也看不见外面的青州长巷,看不见这条给过她半年安稳的地方。
谢青芜被动地被扶上马车,踏入车厢的那一刻,她最后悄悄抬眼,遥遥望了一眼沈砚之的方向。只匆匆一瞥,便迅速垂下眼睑,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光景。
萧珩随后登车,在她身侧坐下。车厢里空间不算狭小,可两人同处一室,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赶车的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的河埠头行去。
一路之上,谢青芜始终蜷缩在车厢一角,靠着车厢内壁,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一言不发,只有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从她喉间溢出来。那一身水青色的喜服还穿在身上,原本是她期盼许久的嫁衣,此刻却像一身沉重的枷锁。
萧珩侧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侧脸,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心底复杂万分。有得偿所愿的满足,有难以抚平的醋意,可在看见她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时,又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闷痛。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满心绝望、时刻都在惧怕他的谢青芜。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像在小院里对着沈砚之时那样,眉眼舒展,笑意真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唯一能抓住她的方式,便是用这至高无上的权柄,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