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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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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大典,如期而至。
天刚破晓,整座皇城钟鼓齐鸣,礼乐声声,肃穆绵长。万里晴空澄澈无云,秋风肃凉,卷起宫前旌旗烈烈翻飞,文武百官列立丹陛,后宫诸眷盛装随驾,仪仗绵延数里,威仪鼎盛。
清芜苑内,宫女躬身替谢青芜系好祭服玉带。
月白软缎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浅沉静,眉眼干净无波,没有少女随驾大典的雀跃,亦无深宫妇人争艳的心思。她眼底唯一萦绕的,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不安。
自始至终,她对萧屿,从无半分儿女情、相思意。
初识是医者恻隐,相交是君子坦荡。
他是深宫之中唯一对她施以善意、知晓她苦楚、愿拼前程救她脱离牢笼的人。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安享亲王尊荣,却因一时仁善,被她拖累至此,杖责重伤,身陷天牢,受尽折辱。
仅此一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彻底置之不理。
她今日所求的探视,无关私情,无关惦念。
只为亲眼确认他尚且安好,只为对得起他不顾一切的成全与善意,只为不让自己良心难安、终身抱愧。
仅此而已。
“姑娘,陛下仪仗已至宫门外,请随驾启程。”
内侍低声恭请,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谢青芜敛去眼底沉绪,微微颔首,抬步走出殿门。
宫门外,玄色龙驾巍峨气派。萧珩一身祭天龙袍,墨色金线绣纹盘踞衣身,身姿挺拔冷峻,眉眼覆着帝王独有的肃穆威严。他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扫过她素净淡雅、不施粉黛的模样,眸底微沉。
后宫众女眷皆是华妆艳饰、珠翠环绕,唯独她一身素白,干净得近乎落寞,仿佛置身这场盛世大典之外。
萧珩抬手,主动朝她伸出手。
谢青芜微微一顿,顺从上前,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却牢牢扣住她的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当众昭示着独属于帝王的偏爱与掌控。
周遭无数目光瞬间汇聚而来,艳羡、揣测、嫉妒、好奇,五花八门,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近日后宫流言沸沸扬扬,人人都知晓,这位无名无分、独居清芜苑的女子,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更是连累靖王获罪入狱的源头。
细碎的窃窃私语隐在礼乐之下,若有若无,钻入耳畔。
“便是她吗?引得陛下偏执至此,还害得靖王殿下半生尽毁……”
“无家世无位份,偏偏独占圣宠,真是令人费解……”
“听闻靖王为了她私通宫禁、忤逆君上,如今落得囚牢下场,也是不值……”
句句揣测,字字诛心。
这些话语,刻意将她与萧屿捆绑拉扯,刻意污名化那一场干净坦荡的善意相助。
谢青芜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寒凉。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旁人议论她、诟病她。
是这些无根无据的流言,彻底玷污萧屿的仁善,将他一时恻隐的君子之举,扭曲成龌龊私情、悖逆妄为。
察觉到掌心指尖细微的颤抖,萧珩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
她没有委屈落泪,没有慌乱辩解,眼底只有淡淡的无力与愧疚,无半分少女思慕的缱绻温柔。
她有的,只是太重的良知、太深的亏欠、太过执拗的知恩图报。
是纯粹的愧疚,是不忍恩人因己覆灭的于心不安。
可即便知晓真相,心底的醋意与偏执依旧无法平息。
哪怕无关情爱,哪怕只是良知牵绊,可她的心神、她的情绪、她的软肋,依旧被另一个男人牢牢牵动。
这就够让他疯魔,够让他耿耿于怀。
“别怕。”萧珩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朕在,无人敢妄议。”
话音落下,他眸光冷厉扫过周遭窃语的宫眷百官,无形帝王威压瞬间铺开。
方才窃窃私语之人,尽数噤声,垂首屏息,再不敢多言一字。
仪仗缓缓启程,车马隆隆,礼乐悠扬,奔赴南郊祭天台。
全程路途,谢青芜安分垂眸,静静随在他身侧,恪守本分,不看旁人,不语不闹,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珩侧眸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祭天大典繁琐庄重,祭拜天地、祈福山河、诵读祭文、行三跪九叩大礼,流程绵长肃穆。
谢青芜全程一丝不苟、端庄沉静,行礼虔诚,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差错。
一众后宫妃嫔看着她稳稳站在帝王身侧、独享近身伴驾殊荣,个个眼底藏满嫉妒,却无人敢再有半分异动。
直至日暮西斜,晚霞漫天,持续整日的秋祭大典终于落幕。
百官散去,宫眷归宫,喧闹盛大的南郊祭台瞬间归于宁静。
萧珩遣散所有随从,只留贴身暗卫,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青芜。
“大典已毕。”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朕兑现承诺,带你过去。”
谢青芜心头微定,轻轻躬身:“多谢陛下。”
依旧是疏离恭谨的道谢,无半分亲昵,无半分雀跃。
萧珩眸底暗绪沉沉,牵着她的手,翻身上马,调转方向,直奔皇城天牢。
晚风萧瑟,残阳如血,染红长长的宫道。
一路无话,气氛沉静压抑。
半个时辰后,巍峨肃穆、壁垒森严的天牢遥遥在望。
此地是皇城最阴寒、最肃杀之地,高墙厚重,铁锁冰冷,守卫层层林立,煞气逼人,与方才盛世大典宛若两个天地。
踏入天牢范围的一瞬,连风都冷了数分。
暗卫守在牢门外,隔绝所有耳目。
萧珩止步于牢门之外,侧身看向身侧面色微白的女子。
“只能远远看一眼。”
“不许靠近,不许说话,不许递任何物件。看完即刻随朕离开,不得迁延片刻。”
他再次重申规矩,字句严苛。
他要的,是让她彻底了结心底的愧疚牵绊,从此心安,从此放下。
而不是让她滋生执念,不是让她对萧屿生出半分放不下的牵绊。
谢青芜郑重颔首,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旖旎杂念,唯有诚恳的郑重。
“我知晓。”
“我只是想确认他尚且安好,不负他当日相助之恩。”
她主动开口,坦然道明自己所有心思,坦荡无欺,只为让他安心。
“陛下放心,我心中唯有愧疚,无他。”
萧珩身躯微顿,深深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笃定地看清。
她真的、从来没有爱过萧屿。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求情、所有的不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普通人,不愿亏欠真心待己的恩人,不愿连累无辜良善之人。
可这份真相,并未让他彻底释怀。
反而让他心底愈发酸涩不甘。
原来困住她、牵绊她、让她一次次违逆自己、卑微求情的,从来不是情爱。
是她骨子里的善良与道义。
而这份善良与道义,恰恰是他身为偏执暴君,永远无法拥有、永远无法彻底碾碎的东西。
“去吧。”
良久,他低声抬手,默许放行。
谢青芜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缓步走到天牢回廊尽头。
幽暗潮湿的牢室之内,稻草凌乱,地面湿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
最深处的囚牢里,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静静倚在冰冷石壁上。
萧屿一身单薄囚衣,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后背杖伤未愈,连日高热反复,虚弱得连端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靠着石壁支撑身躯。
他依旧温润坦荡,哪怕身陷囹圄、满身伤痕,眼底依旧干净平和,无半分怨怼戾气。
似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他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重重铁栏,遥遥落在门外素衣伫立的女子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冰冷铁牢,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
萧屿微微一怔,随即淡淡颔首,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温和的安抚与示意。
他的眼神很轻,仿佛在告诉她:我无事,不必愧疚,无需自责。
他从不怪她,从不怨她。
从未觉得自己的牺牲与成全,是一场不值的祸患。
望见他虽孱弱憔悴、却尚且清醒安稳的模样,谢青芜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还好。
还好他活着,还好他伤势稳住,还好他没有被折磨至绝境。
她欠他的恩情太重,今生无以回报。
至少此刻,她能亲眼确认他安好,能稍稍抚平心底沉甸甸的亏欠与愧疚。
她静静伫立片刻,微微躬身,郑重一礼。
一礼谢当日绝境援手。
一礼谢他舍身成全、不计回报。
一礼谢他仁善坦荡、无怨无悔。
牢内的萧屿看懂了她所有心意,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他所为,只求心安,不求回报,不求亏欠。
两人全程无一言、无一眼多余牵绊,干净磊落,君子坦荡。
可这一幕落在身后的萧珩眼中,依旧刺目难忍。
哪怕知晓无情爱、无相思、无暧昧。
可他依旧嫉妒。
嫉妒萧屿能成为她心底独一无二的亏欠与执念。
嫉妒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牢牢牵动她所有心神。
嫉妒有人能让她放下所有傲骨,卑微低头,心甘情愿愧疚一生、铭记一生。
片刻,已是极限。
“够了。”
萧珩冷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终结。
谢青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中安然隐忍的身影,压下心底所有愧疚,不再留恋,转身回头。
萧珩垂眸看着她澄澈无杂的眉眼,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爱恨、酸涩、不甘、释然,交织缠绕。
他抬手,重新握紧她的手,力道比来时温柔些许,却依旧牢牢禁锢。
“从此。”
他一字一顿,沉声道。
“看过,心安,放下。”
“往后余生,不许再为他牵动心神,不许再为他愧疚牵绊。你的良知、你的心软、你的所有情绪,只能为朕、为你自己而存。”
晚风猎猎,穿过天牢阴森长廊。
谢青芜指尖微颤,轻轻闭眼,郑重应声。
“我记住了。”
恩情她记在心底,永世不忘,用以自省,用以知恩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