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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谢砚的伞 谢砚再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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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再出现,是在沈骊去内藏库查单子的路上。
雪住了,胡同里积着化了一半的脏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渗出黑水。她今日特意绕了远路,专挑无人的背巷走,鞋底踩过脏雪,每一步都留个湿印。可谢砚还是候在了路口,早算准了她要打这儿过。远处传来卖炭的吆喝,哑哑的,被风撕成几截。
他撑着那把油纸伞,从对面踱来,伞面半旧,边角磨出了骨。见她,他照例微微一笑,笑里却比前回多了点别的东西。
沈骊停下步子,把铁匣往怀里拢了拢。谢砚的伞沿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那道浅淡的疤,那是卷一河神案里留下的,她认得。
“沈女仵好脚程,入京十日,已查到内藏库的门边了。”谢砚把伞往她那边偏了斜,替她挡住屋檐滴下的水,“只是那扇门,你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屋檐的水珠砸在伞面上,哒、哒,溅起细沫。沈骊的半边肩头干着,另半边还沾着雪化的湿。
“谢公子是来劝我的。”
“是来还账的。”谢砚从袖里抽出一卷薄纸,递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递纸时袖口滑下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浅疤。“内藏库永昌七年至十年的入库单,我替你抄了半本。你娘记的‘冰片十二匣’,单子上写的是‘贡冰’,经手人卫晏,落款内藏库副使。卫晏,废后族侄,掌宫中采办,也是谢桓的‘上头’。”
纸是宫里用的薄矾纸,边角裁得齐整,透着一股淡淡的冰片气。沈骊凑近闻了闻,那气味凉而涩,和娘绝笔灰里记的镇尸味,对得上。
沈骊没接纸,先伸手按了按那薄矾纸。纸面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她想起娘草稿里记的“冰片镇尸,骨留霜渍”,鼻尖那股凉涩,与纸上气味竟是同出一源。
沈骊仍不接纸,只抬眼望着他:“谢公子既替谢桓收账,为何又递刀给我。”
谢砚的笑淡了,垂了垂眼,袖口那道浅疤又露出来一截。“收账的,未必护着欠账的。谢桓欠的,是十一条人命的账,不是谢家的银。我师父当年,是沈周氏的证人,被谢桓灭了口。我入谢府,本就是来收这笔账的。”他顿了顿,“沈骊,你娘第七桩没写完,写的是卫晏。她惧谢桓,更惧谢桓背后那道宫墙。”
谢砚说这话时,袖口的浅疤在伞影里一明一暗。他顿了那一拍,像在掂量宫墙后头那人,到底比谢桓重几斤。沈骊看着那道疤,想起卷一河神案里,这疤是替她挡过一刀留下的。
沈骊这才接过单子。纸上的“贡冰”二字,墨色和她娘草稿里描的,是一个笔锋。
她指尖顺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娘写“冰片”时笔锋偏瘦,谢砚抄来的单子上“贡冰”二字,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回锋,竟是同一个人的手。沈骊心头一动。这一半单子,外头是入库的数目,内里还裹着娘当年没写完的那一桩,落到了谁的手里。
“谢砚,弩箭上的‘谢’字,是你的人,还是有人借你的记。”
“借的。”谢砚坦然,“谢桓知道我递过话,便让底下人用我的记发箭,往我头上泼脏水。他疑我,我也疑他。这局,咱俩都在这网里,只是我离网眼近些。”
他收了伞,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句,你记着:卫晏上头,还有人。废后虽废,族仍在。宫里那位掌印的,姓卫的不止一个。”说罢,他没入巷口的雾里,伞影一晃,没了。
沈骊立在巷口,看那点伞影被雾吞没。雾里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远远的,分不清是几更。她把铁匣抱紧了些,谢砚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掌印的,姓卫的不止一个。宫里那位,在卫晏之上,在卫长史之后,藏在更深的影里。
沈骊把单子收进铁匣。谢砚是敌是友,她仍不敢断。可这半本单子,是真钥匙。
回到住处,她就灯细翻那半本单子。贡冰之外,还夹着一批名目“南货·杂项”的进出,数目与冰片十二匣同日入库,备注只写一个“尸”字。翻到末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左手七,腊尽清点。”沈骊的笔尖停在那行字上,左手七,正是娘记里那队断指近侍的数目。她翻到单子中间,又见一处夹批,写“南货·杂项,腊月十一,尸七”。尸七,与左手七,数目对上。沈骊的指尖在“尸七”二字上停了停,眼前浮起七具冰镇过的尸,排在内藏库的砖地上,等一个永远不来的查验。
她把单子铺平,就着灯影把“左手七,腊尽清点”又看了一遍。腊尽,是腊月末尾。还有几日便是新年,宫里要清点内藏,那七根断指的人,怕也要在腊尽前把账目理顺。沈骊吹熄灯,把铁匣抱在怀里躺下。窗外巷尾有野猫叫了一声,凄凄的,像谁在宫墙那头,也翻着一本数不清的账。谢砚的伞走了,却把网眼最深处的一角,替她掀开了。
沈骊翻了个身,铁匣的铜扣硌在肋骨上,生疼。她闭着眼,把单子上的字一笔一笔在心里过,贡冰,尸七,左手七,腊尽。宫里那位掌印的,怕也正对着同一本账,一笔一笔,抹他的痕。这一夜,宫墙里头的人,怕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