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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裴九的眼 裴九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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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的眼,是沈骊在京城最灵的一双。
入京第七日,他摸清了谢府的眼线网:东市茶楼有个说书的,专在沈骊出门时唱“女仵作断案”的段子,唱词里句句套她的进度;西巷当铺的朝奉,见她的人影就往谢府递条子;最绝的是大理寺前卖糖人的老汉,糖人摊上不见兔儿爷,摆着的竟是沈骊的脸,买糖人的孩子,转头就把她今日的行踪报了上去。
裴九这双眼睛,是拿三年查访磨出来的。他能在人群里认出谢府的暗桩,也能从一双鞋的磨损看出主家往哪头走。沈骊信他,正如信自己手里的铜扣。
那日清早,裴九踩着屋脊的薄霜回来,裤脚湿了半截。他蹲在窗沿,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不开。“东市那说书的,今儿唱的是你查盐引。西巷当铺的朝奉,见你进了户部,条子半个时辰就到了谢府。大理寺前那糖人摊,今儿摆的竟是你的脸,买糖人的孩童接了糖人转头就跑。跑的方向,是谢府后门。”
窗纸外头,东市方向隐约传来醒木声,一声接一声,正数着她的步子。沈骊把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口糖稀的甜气。她看了一眼那卖糖人的老汉,老汉正把最后一个“沈骊脸”的糖人递给个穿红袄的孩子,孩子攥着糖人钻进了巷子。
沈骊看着那巷口,半晌没动。糖人老汉捏的“沈骊脸”,眉眼疏淡,倒有几分像她。她伸手摸了摸窗棂上的霜,霜化在指尖,凉意顺着指骨爬进袖管。
沈骊把窗棂合上,霜花在窗纸上印出她的指印。她回头看裴九,这少年蹲在屋脊上,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里却没什么惧色,只有一股压了三年的狠劲。
“这网密得怕人。”裴九蹲在屋脊上,指着底下三处暗桩,“沈骊,你每迈出一步,谢府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咱得像耗子,钻地缝。”
沈骊没接话,只把窗棂又推开半寸。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往裴九那边偏。她看着这少年在屋脊上比划的手势,忽然觉得,京城这座城,比她想的还要密地织着别人的眼。
沈骊立在窗后看他指的方向。谢府的网她不惧,她惧的是网后头那个“卫”。一个在宫里的人,能借谢桓的手布这么大的网,也能在眨眼间让她的铁匣、她的证物,全成了“查无此物”。
“裴九,你姐姐当年被鬼市诓走,线索可到过京城。”
裴九的手猛地攥紧。“到过。”他从怀里摸出半片褪色的红绦,和卷一河神案里那三截红绦,是一个结法。“我查了三年,这红绦是宫里采女系的。我姐被卖进京,没去矿窑,倒进了宫里的采选。可她没做成采女,人被‘没’了,名册上写暴病。我偷偷翻过一次宫婢的缺册,那一行字,和余骨册末笔那个宫婢,死法一样:颈骨掐痕。”
红绦的结是双股绞成的,丝线褪成灰红,边角起了毛刺。沈骊用指腹摩过那道结,纹路和卷一河滩上裴芍遗物里的三截,分毫不差。
这红绦裴九贴身带了三年,绸面早被汗浸得发硬。沈骊把结法在灯下比了比,与腕上铜扣旁的另三截,绞路的走向、收尾的缠法,分毫不差。一个人打的结,手劲落在一处,旁人仿不来。
裴九见她比完了结,把红绦又贴回心口,动作小心,像护着一点还没凉透的火。
沈骊接过红绦。裴九姐姐的线和余骨册的线,咬住了。
“你姐叫什么。”
“裴芍。”裴九的声音哑了,“入宫那年改名,叫什么我查不到。可红绦是她自己打的,结法我认得。沈骊,我跟着你,不全为翻案。我想知道,我姐是不是也进了那个网。”
沈骊把红绦系在腕上,和铜扣并着。“会知道的。余骨册上的十一笔,一笔一笔,都给他们点清楚。”
当夜,裴九又探回一处暗桩:谢府后门停着一辆宫制的小轿,轿帘上的绣纹,是废后一族的徽记。卫家的人,夜夜进出谢府。
沈骊把那绣纹描在纸上。网的两头,谢桓与卫,终于在一处见了面。
裴九凑近看了半晌,又补一句:“那轿里下来的人,左脚先着地,左袖空荡荡的,缺了指头。轿帘边上还压着半枚暗记,是个断指的形状。”沈骊的笔在纸上顿住。断指,左手,正是娘记里那队近侍的印。她把暗记描进册子,在“卫晏”二字旁添了“左手七”三个小字。网的两头见了面,可网眼最深处,还藏着那七根断指。
当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裴九说那小轿天亮前又出了谢府,轿帘上的废后徽记在灯笼下晃了晃,往宫城方向去了。沈骊把“左手七”三个字圈了起来。七根断指,七次掐痕,七桩里没写完的那几笔,怕都攥在这七个人手里。网的两头见了面,可网眼里那七根断指,才是真正勒住母亲喉咙的绳。
沈骊把那页描了绣纹的纸折好,塞进铁匣夹层。天快亮时,巷子里有扫雪的笤帚声,一声慢一声。她望着纸窗上渐渐泛白的光,忽然觉得,母亲当年在宫墙外头摸黑走的路,如今她正一脚一脚,踩进同一条暗沟里。